圆月悬挂天际,月光的清辉覆盖星河万里。
应玉堂回过头,看到身后高楼上点点灯火,心里涌上一股淡淡的悲伤。
她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赵后被废,永拘折雁塔,赵家宗亲全部流放,九代后人不得入仕,瑞王参与杨家案,设计窦儿巷失火,构陷栽赃给赵家,罢黜封号贬为庶人,发配边塞戴罪服苦役十年。
十年前的周家案水落石出,杨家也还以公道,杨绾比之前更受宠,源源不断的赏赐分发下来,以安抚杨家先前受到的委屈,窦儿巷失去家人和屋舍的百姓也都得到补偿,一桩又一桩的事冲刷着新春,年关的喜庆充盈大街小巷。
悬挂着的红红火火的灯笼随风摇摆,璀璨的焰火在空中绽放。
卫湃与祖父、父亲用过团圆饭,称有些乏累便先回去休息了。
不远处传来巷子里喧闹的鞭炮声与欢笑声,心底涌起一股酸涩。
回到书房,看着托人打探的边塞情况上面的只言片语,纸张已被他反反复复看过无数次,偏偏上面一句都没提到她,只阐述了环境艰苦和战事紧张,请他代将士们多争取一些粮草。
因瑞王之事,他已被圣上怒斥,皇室尊严与天子颜面,即使瑞王犯下大错,也不应公之于众,而他执意要求将周家案、杨家案以及窦儿巷失火几件案子大白天下,还于百姓们公道,使得圣上暗怒,痛斥他不知变通,多年的为官之道通通忘记了。
卫湃默默听着,仍旧不改。
或许这个结果也不能令她满意,过刚易折这个道理谁都懂,真正做起来如此艰难。
应玉堂在军中的生活持续了两三年。
爆竹声中,大雪纷飞,近年来边塞动荡不断,北乌所处环境艰苦,与扎克昆都刚结束一场惨烈大战,战胜后,朝廷要沈大将军回都城述战。
沈大将军不愿回都城,随意找了个有伤在身的借口推脱,推荐一人代他回去——镇北将军应将军。
朝廷允。
站在雪中仰望城门,三年来她无不怀念城中人。
战马呼出白气,应玉堂眼底浮起一丝炙热。
一片雪花落在鸦羽般的睫毛上,时隔三年,除夕飞雪,再次见到卫湃,她确认了一件事。
她当年确实看上他了。
内宦高呼:“镇北将军到。”
应玉堂迎着百官好奇看来的目光踱步入殿,站在中间,旁边便是穿着紫色朝服,上面绣着孔雀,衬托得他本就冷肃的一张脸更白了。
怎么,见到旧识让他如此不快吗?
应玉堂微垂着头,用余光匆匆一撇,因此没看到卫湃的眸子清亮如星辰。
百官听闻应将军是女武将,心底仍忍不住震撼。
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魁梧雄壮、面容丑陋,一身明亮银甲,黑如墨的裘衣披风,凤翅金冠束发,脊背挺得笔直,如画眉眼蕴含的不是温婉和娇媚,是异于普通女子的刚毅和沉着。
承乾帝笑意清浅,寒暄几句慰劳的话,将赏赐的旨意发下,命她入后殿稍候,再详禀战况。
与承乾帝在后殿谈话直到入夜,特为应玉堂等一众将士举办的接风宴在长春殿,小宴有歌舞表演,只宴请同品阶官员们共饮。
数十位官员们心里啧啧称奇,齐齐向应玉堂寒暄敬酒,一套说辞意思相同,却每人都能变着花样的反复说,大概意思就是她在外打仗辛苦了,身为女将军是一件特大的殊荣。
年长些的就更倾向于关心她的终身大事,含蓄打听她有没有家室,介绍子侄给她认识等等。
应玉堂淡笑着一一回应,表现出十足的耐心。
直到过了子时,夜深宴静,被召来应酬的官员们打着哈欠各自回家。
宫灯的光影隐隐绰绰,应玉堂抬起手边的琉璃酒樽晃了晃,还没喝尽兴,酒就没了。
抬眼看向正对面一夜无话的人,目光温和的望着他,眼底深处有一团火在借着酒意跃跃欲试。
许久,他轻轻开口,声音低沉,飘进她的耳中:“周家案与杨家案和窦儿巷已经结案。”
应玉堂撑肘看着他,眼神像是化不开的墨:“我知道。”
而且她也不妨直白的告诉他:“瑞王被发配边塞服苦役,没多久就病死了,是我做的。”
其他两件案子她不管,窦儿巷的事必须要有个了结。
卫湃实则早已猜到了,若是这样做她能化解心结,也不错。
消了几日雪,天有些冷。
应玉堂和将士们住在驿舍,接风宴的时候,几位想要牵红线的大人果真派人来请,设宴款待是真,想要结亲也是真,都被应玉堂以还有公事未办完为由拒了,她心中已有目标。
拉着满满一车野味登门,卫府管事出来迎接,最近也听说不少应将军的事迹,想不到当初在府上暂住的姑娘,居然能成为震慑一方的女将军。
感觉还有些不真实。
满满一车的野物和皮毛,笑意染到眼底,亲自迎着她去找卫老将军。
一路上说着话:“老将军听说你要来,一大早就让后厨备了酒菜,说你在边关打仗不容易,吃不到精致菜肴,还叫人去买了几样糕点…”
“老将军身体可好?”
说起这个,管事的笑容淡下来:“对比前两年是差了些,好在老将军时常锻炼,大刀挥不动了就练练拳法,腿脚还灵便,就是一些旧疾偶有复发,纠缠不清十分扰人,连带着老将军的脾气也不太好。”
还是熟悉的小院,梅花的香味离着不远就能闻到,清香怡人。
小白狗摇晃着尾巴跑出来,绕着应玉堂脚边耸动鼻子,嗅了半晌,许是认出她来,在她脚边打滚撒欢。
“回来了,回来了。”清脆动听的声音从窗前传出。
应玉堂绽开笑意,眉眼都生动起来,定是那只会说话的鸟。
跨进门槛,朝着躺椅上的老将军作揖:“老将军。”
卫老将军自然是不搭理她的,只掀了掀眼皮:“原来是名震都城的镇北将军,不知有何指教。”
应玉堂侧头看向管事,还真是脾气见涨。
应玉堂别的没有,就是面皮有点厚,让她吟诗作赋才是为难,几句冷眼热嘲算什么。
自顾自坐到圆桌前,上面摆着精致菜肴和糕点:“这么多好菜都是给我准备的吧,那我就不客气了,边关苦寒,几年都未吃过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