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傻的吗?”卫湃抿紧了唇瓣,心头憋着火,开口的话像是冰锥。
应玉堂裹紧身上的披风,睁着一双清晰的杏眼看向站在身旁的人,虽然嘴上在斥责她,还是站在前面替她挡着风。
神色柔软,解释道:“我从前也有一只狗,方才看见了,顺手救一下。”
卫湃低头看向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应玉堂,将从妇人那取回的袄子递过去:“下回不可。”
应玉堂将小白狗抱起来也塞进披风中,卫湃眉间一皱,倒是没说什么。
驻足在雅间门口,应玉堂抖了抖身上的披风:“待我洗干净还你。”
“不急。”卫湃略带一丝嫌弃瞥一眼她怀中微微发抖的狗。
屋中的木桶中已蓄满泡澡水,还放了几片干巴巴的花瓣,应玉堂伸手拨弄一下,水温正好。
将小白狗放下来任由它自己去舔干毛发,心头一丝沁了蜜的甜划过。
紧绷后的身躯泡在温水中,舒服得想要喟叹一声,手臂拨弄着水花,花瓣飘在水面上嬉戏。
枕着浴桶侧头,看见挂在衣架上的鸦青色披风。
她早看出卫湃此人面冷心软。
在长孙府外卖煎饼的时候,那几个小婢女说长孙初真是翩翩佳公子温润如玉,待人温柔有礼。
与卫湃相比,后者虽面冷不可亲近,实际上也温柔如暖玉,就像是寒冬中的一处温泉,能轻易融化坚冰。
小白狗已经蜷缩着躺在窄榻边熟睡,应玉堂也擦干长发上榻休息,拧干的衣衫挂在衣架上,好在袄子未湿,先睡一觉,等醒来衣衫差不多就干透了。
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响个不停,回荡在耳边一般清晰,似乎下一刻就要蹦出来,眼前一片血色,鼻腔中是浓烈的血腥气。
都说酒池肉林是逍遥窟,她眼前却是实打实的血肉纷飞,残肢断臂散落在大殿,被砍下来的头颅滚到柱子下,刀口粗糙顿挫,可想生前遭受的是怎样的虐杀,肢体已经拼凑不出原身,池水被染红,里面飘着黏腻血红的皮肉。
战场上杀敌多是一刀毙命,这样的屠戮太过残忍,使她胃中不适,忍不住垂头紧紧捂住口鼻。
站在大殿上身着明黄龙袍的帝王手上拎着一个琉璃酒壶,头上的冠冕歪了,衣摆上喷溅着大片血红色,手上看上去是擦过的,干干净净一丝血迹不沾,一把长刀被随意仍在王座旁。
应玉堂已经不知道该看哪里了,半个字都开不了口。
脑袋里昏昏沉沉像是被人打了闷棍。
帝王似才看见她,眼眸迷离口齿不清,将沾血的龙袍脱下来扔到地上,踩着一步步前行。
“应将军,你怎么过来了?不日即将出征,可都安排妥当?”
仿若殿上无事发生一般,抬起酒壶仰头灌一大口。
应玉堂环视一圈殿内,再也压不住心中怒意,抬手一指:“这是何意?”
帝王被酒熏红了眼,血丝弥漫:“他们啊……无关紧要的事……难不成,应将军也想劝诫几句?”
似乎只要她点头,就会像地上那些残肢断臂一样分成几块。
应玉堂不是没见过死人的后宅妇人,战场上杀敌无数,也感受过滚烫的热血,不会被他此刻神志不清的样子吓到。
一句也不想与他多言,这样的地方片刻都待不下去。
走出殿外,只有寥寥几人候着,面无表情的样子似乎已经见惯里面的惨状。
“进去收拾吧,找个地方好好安葬。”交代完,看着昏暗的天叹一声。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涂抹在天边,无星无月。
呼啸着的马蹄声近在咫尺,滚滚尘沙席卷而来,抬手遮住面庞,手上的刀带着血迹。
这是……战场?
居然又梦到这里。
蹙眉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她心里清楚,无论再梦见多少回,都没办法扭转结局,不愿再面对必死之战。
那些将士、那些战马的嘶鸣……
冷汗和着血污从额上流下,握紧手中的刀,目之所及朦胧的藏在一片血色迷雾中。
冷汗越来越多,四肢百骸都仿佛浸泡在寒潭中,这是她在法华寺急于练功所导致的寒症犯了。
一块帕子沉在水盆中浸湿,拧干后再覆到榻上人的额上。
卫湃看着应玉堂一会儿发冷汗一会儿皱眉面露痛苦,端起桌上的药碗思索着要如何喂她喝下。
抬手钳住她的下颌,唇瓣微分,小木勺将药喂进口中,又顺着嘴角流出,被微曲的指节擦拭干净,接着再次重复着将小木勺里的汤药喂进去。
持续到天色渐暗,应玉堂额上的冷汗消退了,手脚也暖起来,卫湃绷着的神色才缓和下来。
许是习武的缘故,她的手与世家女子的并不同,虽也纤长,但并不细腻柔软,指腹上带着薄茧,手掌心几处也有,能让淡墨自愧不如的功夫,想必也多吃了些苦。
抬起她的手腕要塞回被子里,却被反抓住,不容反抗的力道将他拉到榻上,半个身子都压过去。
“你做什么?”
卫湃狼狈的侧过头,应玉堂正在看着他,目光渐渐恢复清明。
“清醒了?”
应玉堂愣住,似乎有些不解他们此刻的状态。
再次呢喃道:“你在做什么?”
卫湃手腕还被她钳制着,目光下敛,示意道:“先松手。”
应玉堂顺着视线看过去,这才意识到她正紧紧的攥着他的手腕,并且分外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