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母亲,可不可以不这样做。
母亲却愤怒地给了他一巴掌。
只要他不遵从母亲的意愿,就会遭受母亲的暴力。
脸火辣辣的疼,看着母亲愤怒狰狞的脸,他恐惧害怕,拉住母亲的裙摆,想要祈求母亲的原谅,但是母亲却像个疯子似的对他拳打脚踢。
后来发生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只要他不遵从母亲的命令,母亲就会对他施以暴力。
耳光、拳脚、板凳、藤条……
脑子总是昏昏沉沉的,身上总是乌青的。
每当他向府中的姐姐投去求助的目光,想让他们救救自己,他们都会立即躲开。
那个时候,他太小了,身边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母亲。
面对旁人的冷漠,他只能给自己一个自洽的理由。
这个世上,不能缺少屠夫。
屠夫不杀生,人类哪来食物。
某日,父亲给他送过来一个小男孩,让他们两个成为好朋友。
男孩生得很漂亮,只可惜,脸上有一道疤。
男孩很怕他,面对他的时候也总是小心翼翼的。
可是母亲说要听父亲的话,要哄父亲开心,这样父亲才会把他们接回家。
因此,他将自己所有的东西,全都分享给男孩。
渐渐地,男孩对自己放下了戒心,脸上也慢慢有了笑容。
可就在此时,父亲让他杀了男孩。
他不解,明明就是父亲让他们成为好朋友的。
父亲说,他是妖,要想成为玄牝门的继承人,就是不能对任何妖物存在感情,即便有,也必须得将其斩断。让他杀死男孩,就是为了让他以后在杀妖的时候不再有任何犹豫。
面对母亲的催促,面对男孩惊恐害怕的表情,盛望最终还是挥剑将其杀害。
父亲很满意,将他和母亲接回了玄牝门,还让门中弟子尊称母亲为二夫人。
只要能得到母亲的认同,那么就证明一切都是正确的。
遇见宋纡禾之前,他的世界里只有流淌的鲜血、碎裂的骨头和飞溅的血雾,但是遇见宋纡禾之后,他仿佛看见,自己踩着的尸骸上面,开出了绚烂的玫瑰。
死亡的恶臭里,弥漫着玫瑰的香气。
春分时节,百花齐放。
盛望原本是不喜欢花的,可自从在阳台上看到了那片明艳的玫瑰,他开始感受到世界的美。
可是,他只喜欢玫瑰,看见玫瑰以外的鲜花生长其中,他总是会施法毁掉。
他觉得,那些花,不配。
每次外出归来,盛望总会给宋纡禾带回一朵红色的玫瑰。
他赠予她玫瑰,她对他说爱他。
盛望问,爱是什么。
宋纡禾说,爱是尊重,是付出,是不计回报地希望对方幸福。
这个世上,人们都以为,财富、权力、地位能够解决一切的问题,但是只有爱,才能让枯木逢春,让贫瘠的世界繁花似锦。
盛望想起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犹豫了一阵,小心翼翼的问,“那我以前,有被爱过吗?”
宋纡禾答,“这个世上,有很多人,只爱自己,包括我们的父母。”
盛望双目泛红,愤怒掐住宋纡禾的脖颈,“你胡说,我母亲是爱我的!”
看着宋纡禾涨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盛望似乎想从她的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可是不管他如何用力,宋纡禾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脸。
看着宋纡禾即将窒息,盛望冷静下来,缓缓松开自己的双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让宋纡禾出去。
思考了良久,盛望来到母亲的坟前。
以前,他每年都会来看母亲,就这样默默地站在墓前,不说一句话。
只是临走前,会告诉母亲,今日他又杀了多少妖精。
今日,他炸开了坟墓,然后掀翻了棺盖,静静地看着那一副白骨。
良久,他才红着眼睛问了一句,“母亲,你是爱我的吧。”
躺在棺椁中的白骨,久久没有说话。
盛望沉下脑袋,开始流泪。
他努力地想要从记忆当中去寻找母亲爱自己的模样,刚开始是母亲的笑容、抚摸,最后变成母亲的殴打、谩骂,当所有的记忆开始混乱时,他用力地拍打着脑袋,不让记忆继续蔓延。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白骨的腹部。
依稀记得,一只大黑狗将小狗生在了废弃的后院里。
大狗每天都会钻出去寻找食物喂养小狗,即便它饿得瘦骨嶙峋,还是会将食物先让给小狗。
盛望的嘴角缓缓上扬,通红的眼神中满是绝望,质问道,“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要生我!”
他抬起右手,棺椁、白骨缓缓上浮,最后变成黑色的尘雾。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转身。尘雾下坠,变成了一片黑色的焦土。
回到玄牝门,盛望抓住宋纡禾,紧紧地抱在怀里,“你会永远爱我吗?”
宋纡禾看着他通红的双眼和苍白憔悴的脸,笑着回答,“夏天会过去,玫瑰会枯萎,但我对你的爱意永远存在。”
盛望温柔地亲吻着宋纡禾,然后轻轻地将她按倒。
以前,是巴不得早点结束任务。
现在,却恨不得将自己融入她的身体里。
可是,面对奔涌而来的爱意,盛望的内心开始产生不安和恐惧。
宋纡禾的性格太活泼了,虽然她生活在玄牝门这样压抑的环境之下,但是她依旧像爬墙的玫瑰一样,野蛮生长着。
除了在长老与父亲面前,她会收敛一点,她对待每一个人,都是热情而又友善的,门中的弟子,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盛望知道,这是欣赏,是认同,但是他就是忍受不了一丁点,别人的炙热的目光。
他感觉,他在花丛中摘了一朵最漂亮的玫瑰,但是所有人都觊觎着玫瑰的美。
他只有这一朵玫瑰,独一无二的玫瑰,谁都不能将他的玫瑰抢走。
一次宴会上,宋纡禾在与其他道门的公子谈笑风生。
盛望喝着酒,但是眼神却一直随着宋纡禾游走。
他隐忍,克制,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直到一个男人将手放在宋纡禾的肩上,他终于失控,将男人变成了一团血雾。
所有人都指责他疯了,他却拉着满脸鲜血的宋纡禾回到卧室,掐住她的脖子,威胁她,让她以后不要对除她以外的男人微笑,哪怕是多说一个字,都不可以。
宋纡禾吓蒙了,只能呆滞地点头。
盛望本以为,通过这种方式,就可以让宋纡禾害怕,让她听自己的话,但是宋纡禾却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原本,我很爱你,但是你以这种方式对待我,只会伤害我,一次又一次的消磨我的爱意。你在对我施以暴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灵魂。我会难过,会悲伤,会恐惧。难道你想变成像你父母一样的人,单单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去忽略他人的情绪,将别人当成工具?你这样是真的爱我,还是爱你自己?”
盛望听着这一席话,滞在原地,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明明小时候母亲就是这样对待自己,为什么,自己用这种方式就不管用了呢。
母亲这样对自己的时候,没人告诉他,这种方式是错误的啊。
他只是害怕失去她,只是希望她能听自己的话。
宋纡禾拿起匕首,决绝地插进自己的胸口,“如果,你真要这样不知悔改,将我的心撕成千万片。那么,我希望我的生命能停留在我最爱你的时刻。”
当红色的鲜血渗透她的衣服时,盛望整个人都慌了,让他再次记起童年的恐惧。
为什么,身边的人,总能威胁到自己,而自己却威胁不到他们呢。
她视死如归的眼神,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怕的。
可他有害怕的东西,害怕失去她。
他输了,妥协了。
从此以后,盛望不再限制她的自由,即便是盛为对宋纡禾投来炙热的目光,他也能努力克制自己愤怒的情绪。
可是,他还是很害怕失去这唯一的玫瑰。
某天晚上,他让宋纡禾跪坐在自己的身前,将黑色的长发撩至她雪白的□□前,最后亲吻着她的后颈,在她的脊骨上种下了咒文。
这种咒文能够监听她的一举一动,他最终也知道了宋纡禾的真实身份。
她是妖,她抢夺了宋纡禾的躯壳,而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刺杀自己。
盛望不敢相信这个真相,愤怒地将身边所有能够触碰到的东西全部掀翻在地。
看着一片狼藉的卧房,想起他们的曾经,他开始发疯似的大笑,可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原来,所有的爱,都是虚情假意、虚与委蛇。
原来,夏天会过去,玫瑰会枯萎,爱意也会不复存在。
原来,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是她编造的谎言。
既然她这么想让自己死,那么他就抱着她同归于尽。
盛望撑着佩剑,一脸绝望地从地上站起来。
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悲伤是可以将人击溃的。
即便他用尽全力,还是无法控制住颤抖的双手和瘫软的双腿,让身体保持直立。
沉重的痛苦背后,是视力的模糊,以及巨大的虚无。
感觉晦暗的内心被掏出一个黑洞,黑洞坍塌碎裂,逐渐撕裂了他整个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爱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值得被爱。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可是,宋纡禾没有对他施以暴力,没有伤害过他,应该是爱他的吧?
应该是的吧。
这么久以来,她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但是迟迟没有动手杀死自己,一定是她不愿意,舍不得,对不对。
她一定是爱自己的,她对自己的爱,已经可以抵挡妖族发布的任务,已经可以抵挡妖族对道门的恨意。
即便她是妖,如今她舍了肉身附到宋纡禾的身上,那就是人了对不对。
只要自己不揭穿,只要自己假装她是人,那么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她不是晏九灵,她是宋纡禾。
他可以包容她的一切,哪怕她曾经是妖,他也毫不介意,为什么,当她需要帮助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盛为,而不是自己?
周边的妖物见对付不了盛望,纷纷奔向大门,准备逃出十二重楼。
盛望感觉到他们的意图,抬起右手,大门上瞬间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法阵,封住了他们的去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带一丝讨好的笑容,然后朝晏九灵伸出右手,“对不起,纡禾,只要你满意,我都会听话。”
看着盛望伸过来的手,晏九灵犹豫了一瞬。
久安已故,她本不想再与他虚与委蛇,但是她还不知道是谁杀死了久安,她还需要利用盛望为久安报仇。
盛望很强,这个世上,也唯有他可以为自己报仇,为父亲,还有母亲报仇。
紫微门的人,都得死。
晏九灵抬头看了一眼曦煌,然后将手放在盛望的掌心。
盛望垂首看着她细长雪白的指尖,立即抓住她的手,然后将她揽入怀里,低声道,“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妖精们见逃路无门,纷纷冲上去攻击盛望和曦煌等人。
曦煌立即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斩龙剑,厚朴也俯首去捡附近的乾坤袋。
一只狼妖趁机扑向厚朴,曦煌情急之下匆忙跑过去,然后抬起右脚,一脚踹在了狼妖的脸上,可是狼妖身形庞大,竟伸出前爪抱住曦煌的右脚,差点让曦煌当众来了个劈叉。
曦煌左脚踮地,用力撑着斩龙剑努力维持身体的平衡,不成想狼妖一口咬在自己的小腿上,准备将她掀飞出去。
所幸此时,在晏九灵的叫喊中,盛望用剑气斩断了狼妖的脑袋,曦煌也重重地落在地面上。
不过现在,他们却被众妖围攻。头顶上盘旋的蝙蝠、妖群中飞出的铁索、毒刺、毫针、白骨、音波……甚至是,蛟龙的呵欠声。
厚朴立即将曦煌从地上扶起来,还没来得及关心她的伤口,曦煌就催促着他将她扶到盛望的身边。只有在靠山面前,才能绝对安全。
盛望面对着众妖的攻击,神色骤然变冷。他用左手拉住晏九灵,右手收回插在地上的佩剑。佩剑利于他的跟前,周遭的空气也开始沸腾,最后凝聚成锋利的刀刃,刺向围上来的妖群。
只听一阵凄厉的惨叫,众妖倒地。
盛望一脸冷静的看着他们,“这里的妖物,对于我,不足为惧。只要蛟龙不醒,我们就能平安出去。”
“那,蛟龙怎么才会醒呢?”曦煌一脸好奇地看着盛望。
“十二重楼的时日太漫长,蛟龙每月都会陷入沉睡,并且宁蓄力量,在月中冲击十二重楼,除了斩掉它龙角的斩龙剑,以及龙角铸成的倾天戒可以刺激到他,他目前是不会苏醒的。”盛望一脸冷傲地回首看了曦煌一眼。
“哦,难怪。”曦煌笑着松了口气,但是想到自己手中握着的斩龙剑,她的瞳孔瞬间放大。曦煌微微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现在扔掉这玩意儿,还来得及吗?”
厚朴原是想从乾坤袋中寻摸一些法器出来对付周遭的妖物,但是没想到却不小心让倾天戒掉了出来。白色的戒指往前一滚,哒哒哒,落在镇龙柱面前。
盛望看着面前的戒指,回首看曦煌的眼神中满是震惊,“你们到底要给我准备多少惊喜。”
“不多不多。”曦煌试图用笑容缓解尴尬,但是厚朴一个不留神,不小心让一枚金饼从乾坤袋中掉了出来,咚咚咚,哒,啪,倒在地面上。
曦煌无奈扶额,场面也一度十分尴尬。
只听一阵沉重的呼吸,盘踞在镇龙柱上的蛟龙缓缓睁开双眼。琥珀色的瞳孔倒映出四人的脸,曦煌感觉那眼睛比她的脑袋都大。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缓缓后退,只见蛟龙将视线缓缓挪向地上的倾天戒以及曦煌手上的斩龙剑上。曦煌尴尬一笑,然后“哐当”一下扔下斩龙剑。
蛟龙深吸了一口气,盘踞在镇龙柱上的身体缓缓游动,然后将四只龙脚落在地面上。
硕大的阴影盖住了大半个天井,带来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它目不转睛地盯着四人,低沉的声音中满是愤怒,“斩龙剑,我的龙角。玄牝门,我要让你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