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哥哥。”江文瑄一面脱口轻唤,一面端着药走到风无情身边,柔声道,“你受了伤,还是快进去躺下休息罢。”
风无情微笑道:“这点皮外伤,不碍事,你别担心。”
江文瑄素知他的性情,哪怕断了一条手臂也不会在意,于是不好再劝,只得无奈叹了口气,然后将手中的药递到风无情面前,道:“风哥哥,这是我给你煎的药,能益气补血,你快趁热喝了。”
风无情笑吟吟道:“好。”说着,便接过药,扬脖子要喝,忽见江文瑄打开一个白净小瓶,随后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精神大振。
风无情不禁诧道:“这是甚么?”
江文瑄支支吾吾道:“这……这是我从药房找到的上好金疮药,能让你的伤口愈合得快一些。”话毕,便忙低下头,生怕风无情察觉出他在说谎。因为金疮药其实是秋庭夜给他的,但秋庭夜有令,不许他告诉风无情。
然而风无情听了,并未多想,只是深吸了几缕清香,便扬脖子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随后放下药碗,问道:“秋庭夜他回来没有?”
江文瑄一面用秋庭夜给的金疮药替他重新包扎伤口,一面回道:“秋大人刚刚回来了。听说皇上已下令,明日便要处斩周远山。”
风无情先听见秋庭夜回来了,心里本来松了口气,后又听到周远山即将被处斩,登时又不禁郁郁惆怅,黯然叹道:“又要被砍头了。这是第八百八十九个被我抓回来,然后又被砍头的人,其中至少有一半人的头还是我亲自砍的。”
江文瑄见风无情又开始自责和愧疚,忙宽慰道:“他们都是罪有应得,怨不得风哥哥你。”
风无情道:“就算他们都是罪有应得,但这种每天不是杀人就是抓人的日子,我真的厌倦了,快要支撑不住了。”说着,便转头望向窗外的绵绵秋雨,回忆又渐渐浮现脑海……
十年前,暴雨连日,致使黄河泛滥,淹没了他的村子。父母为了救他,被洪水吞没,而他则在河里漂浮了两天两夜,四周密密麻麻都是浮尸。
在他奄奄一息之际,是秋庭夜现身救了他,抱着他穿过黄河之水,给他食物和衣服,让他不再挨饿受冻。之后,他因无依无靠,便无奈跟着秋庭夜一起回了京城,做了一名锦衣卫。
岁月如流,春去秋来,转眼已过了十载。过去这十年中,前五年秋庭夜整天只教他武功,没有让他像其他锦衣卫那样四处抓人和杀人。他以为自己能一直远离杀戮,心中还暗自庆幸和欢喜。不料到他满十五岁的那一天,秋庭夜便逼他亲手砍下了一个罪犯的头。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罪犯的头颅被砍下后,双眼还死死瞪着他,仿佛要找他报仇雪恨。他因此连着做了整整半月的噩梦。
然而自那次动手杀人后,秋庭夜便把他当作称手的兵刃。他因此被迫成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整天过着打打杀杀的日子。
几年下来,这种日子快要把他逼疯了。
就算他心有牵挂和不舍,就算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去处,他也想离开了。若是还待在这里,还过着打打杀杀的日子,他迟早会疯,会崩溃!
想到这里,风无情便无奈叹了口气,向江文瑄道:“文瑄,帮我备点上好酒菜,我想去看望周大人。”
江文瑄听了,愕然道:“你为甚么突然想去看他?”
风无情沉吟道:“就当是,与过去这十年道别。” 叹了口气,又道:“况且周大人昨晚被抓时,还苦苦为妻儿求情,可见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很喜欢这样的人,所以想在他死前去看看他。”
江文瑄忧道:“可他是通敌的重犯,你去牢中看望他,恐怕会招惹嫌疑。”
风无情不以为意道:“怕甚么?我只是去探望,又不是劫狱。就算真的有人怀疑,我也不在乎。”
江文瑄想了一想,便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风无情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心中一暖,便柔声道:“好。”
二人带着酒菜来到狱牢,只见守在牢门口的几个锦衣卫均慌慌张张的,仿佛做错事了一般。
风无情见他们这副神情,便猜到牢中有事,于是郑重问道:“刚刚有谁进去了?”
那几个锦衣卫支支吾吾道:“回副使大人,是德王。我们本想拦住,但王爷说他是奉皇上的旨意前来审问周远山,所以我们才不得不放他进去。”
风无情听如此说,心觉诧异,忙带着江文瑄来到狱牢深处。两人背贴在关押周远山的牢房边的墙壁上,探头往牢房里一看,只见周远山瘫坐在地,四肢均被铁链死死拷住,而徐劼则站在周远山的旁边,向其笑问道:“周大人,别来无恙?”
周远山冷哼一声,道:“王爷竟会来看望在下,莫非这太阳从西边升起了?”
徐劼皮笑肉不笑道:“周大人,本王诚心诚意前来看望,你又何必如此冷言冷语,辜负本王的一番心意。”
周远山道:“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甚么好心?”
徐劼听了这话,便勃然大怒道:“周远山,你别不识抬举!识相的话,快告诉本王乾坤扇的下落。”
风无情听到“乾坤扇”三个字,不禁一惊,心道:“原来传闻是真的。”
正想着,只见周远山惊诧道:“你怎知乾坤扇在我这里?是谁告诉你的?”
徐劼得意地笑道:“这并不重要。只要周大人你乖乖告诉本王宝扇的下落,本王保证不会伤害你的妻儿。”
周远山听了这话,急道:“你抓了我妻儿?这怎么可能?张子复说好派人在城外接应我们,我的妻儿理应在他手里才是,怎会在你手里?”说着,皱眉思忖半响,随后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咬牙切齿道:“原来张子复那个阴险小人竟然背着我和你暗中勾结,还和你一起合谋出卖算计我!哼,难怪你会有我私下与鞑靼国来往的罪证,还知道乾坤扇在我这里。”
徐劼笑道:“周大人果然聪颖过人!既然你都知道了,就快告诉本王乾坤扇究竟藏在哪里?只要本王拿到了乾坤扇,一定会放了你的妻儿。”
周远山冷哼道:“倘若我妻儿真在你们手上,那我便更不能说了。若是甚么都告诉你们了,我的妻儿便再无利用价值,你们到时一定会斩草除根!”得意地笑了两声,又道:“反正我已是将死之人,待我死后,世上和乾坤扇有关联的人便只有我的妻儿。纵然她们不知道宝扇的下落,你们也会小心看护,不敢轻举妄动,否则你们永远都别想找到乾坤扇。”
徐劼见要挟不成,脸色陡然阴沉,怒道:“周远山,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远山冷笑道:“你回去告诉张子复那个阴险小人,想跟老夫斗智,他终究还是嫩了点。哼,你们想要乾坤扇,等下辈子罢!”
徐劼听了这些话,气得脸色铁青,狞笑道:“周远山,这可是你逼本王的。”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一颗枣红药丸,向周远山道:“这是西域的‘噬心蛊’,服下之人,会觉如千刀万剐,烈火炙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话毕,哈哈大笑了几声,随即蹲下身,猛地抬起周远山的下巴,意欲将蛊毒塞进他的嘴里。
风无情见了,忙上前踢开牢门,厉喝道:“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