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昏暗,塔梅拉咀嚼食物的声音若有若无,岳子枫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后来,他将那枚奖牌放到一边,转身离开了。
"那天我想明白了,我想我没必要争取我妈的认可,她并不在意我,但我在意格斗,因为格斗是唯一没有辜负过我的事,我获胜的时候之所以没什么感觉,是因为那枚奖牌是雪豹的,并不属于岳子枫,我要让岳子枫彻底成为雪豹,于是我花了三年,在雪豹的招式里加上岳子枫的风格,然后再次报名参赛......"
至于后来的事,灵千叶已经知道了,岳子枫最终在那届锦标赛中击败灵妙丹、拿到了冠军,也凭借这个成绩赢得了特工学院特长生的录取资格,雪豹至此成了格斗界最闪耀的明星,但没人知道岳子枫,也没人知道他隐藏在雪豹面具之下的这些挣扎。
彼时,岳子枫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灵千叶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但从他的故事里,她似乎能感受到一些表象之下的困惑,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解答,但某种程度上,她却能够理解。
"那你开心吗?"借着月光,灵千叶端详着岳子枫的脸,她用尽可能轻柔的语气问出了这个问题,但岳子枫却摇了摇头,说他不知道。
"收到特工学院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把通知书拿给我妈看,她的反应跟四年前差不多,她问,'你考上特工学院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把事情的经过跟她汇报了一遍,她只是点了点头,嘱咐了一些事,然后,就在我准备离开时,她又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一定能毕业的,因为你比他们都优秀,但是除此之外,我更希望你快乐。"
岳子枫说着笑出了声,他看向灵千叶,上扯的嘴角和悲伤的眼睛挣扎着够向彼此,看上去很扭曲,"她希望我快乐?"他问自己,"我努力了这么久,我放弃了赛门特舞,在格斗上也拿到了最高赛事的冠军,到了最后,她却说她只是希望我快乐?"
岳子枫摇了摇头,像是不想再面对这件荒唐无比的事,然后,他突然转过头问灵千叶,问她知不知道什么是快乐。
灵千叶沉默了很久,最后她点了点头,她知道岳子枫并不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接下来的话,却是她真正想说的。
"我想我知道。"灵千叶说,"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她说:"刚认出你是雪豹的时候,我很激动,也很紧张,但是当你同意和我一起夜训的时候,我很快乐,和你一起夜训的时光也很快乐,还有雨熙,她是带给我快乐最多的人,几天前,我看着她学会了御风术,她刚成功时,我有些自卑,但是当她第一时间跑过来拥抱我的时候,我很快乐;刚刚你在擂台上那么认真地和我对练,我有点害怕,也很困惑,但是听你说了这么多之后,我有些难过,但难过的同时,我居然也觉得很快乐,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快乐和在格斗课上获胜很不一样,它没有那么强烈,却让我感觉很踏实。"
听到灵千叶的话,岳子枫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平静。
"你说的很对,这种感觉和获胜的时候很不一样,我唯一一次在擂台上体会到这种快乐,是我用自己改良过的招术击败对手的时候,那是岳子枫的存在得到认可的时刻,这种快乐可能微不足道,但却是我能坚持到现在最重要的原因。"
灵千叶注意到,对于她刚刚提到的夜训,岳子枫并没作出回应,但那一闪而过的沮丧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接下来,岳子枫说出了一句更重要的话。
他说,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因为太想证明自己,一场普通比赛也会让我们一蹶不振,但我们究竟想证明什么呢?灵千叶,如果你也热爱格斗,那么仅仅依靠胜利来获取动力是远远不够的,我希望你也能在格斗中找到快乐。
他说:"我希望你能在擂台上找到自己。"
那一刻,那滩浑浊的死水似乎变得清澈了许多。
灵千叶从来不会回看自己的比赛录像,因为她不愿意面对擂台上的自己。
那个嘶吼着疯狂反击的人不是自己,那个用力掐住季忘舒脖子的人也不是自己,或者,那些只是她不愿意面对的自己。
她身体里好像有一种能量,这种能量会在她失去理智后接手四肢的控制权,也常能帮助她获胜,灵千叶隐隐觉得这种能量和那些梦有关,但她无法确定,于是,她有时会放任自己失去理智,让那种能量代替她赢得比赛、打倒敌人,只是,她很清楚那不是她想成为的样子。
那她究竟想成为怎样的人呢?
找到自己似乎并不难,只要循着那条最简单的、最能获取到快乐的路径就够了,和岳子枫一样,灵千叶也想感受自己的价值,儿时的她觉得自己很有价值,因为她是温兰的女儿,是高贵的混血少女,但从15岁开始,这种价值被彻底推翻,因为混血之于她的意义只是成为灵族,她从血缘中找寻价值,从父母那儿找寻价值,也在擂台上找寻价值,但这些价值却远没有她在谢雨熙和岳子枫这里得到的多。在他们面前,灵千叶感到被尊重、被在意,这让她很感激,同时,她也发现自己有能力将这份感激回馈出去,帮助他们实现自己的价值。
这样想着,灵千叶走到角落里的唱片机前,在底座上放上一张唱盘,然后调整唱针,清澈的乐声就那样流淌了出来......
"赛门特舞,是这样跳的吗?"灵千叶克制着羞怯,对着岳子枫僵硬地扭动了两下,把他逗笑了。
"你真是个天赋型舞者。"岳子枫从地上站起来,对着她继续调侃道:"我听说第二学期有赛门特舞的选修课,你应该能当领舞。"
"这舞真难跳。"灵千叶皱起眉头,"我看我妈跳过几次,确实不适合我们这些格斗选手。"
于是岳子枫接过灵千叶的手,让她看着自己的样子,跟着节奏在地板上滑动脚步。
"你还不错嘛,动作一点也不僵硬啊。"灵千叶顺着岳子枫抬手的动作转了一个圈,然后将手搭上他的肩。
"那你是没看到我十岁的样子。"
——"搞不好见过,我十年那年也进过舞厅。"
"不可能,你要是在,我一定会请你一起跳舞。"
——"可我更想和塔蒙跳。"
"你不会的,他舞技很烂。"
那天晚上,合着赛门特舞曲的节奏,灵千叶和岳子枫在训练室的灰色水泥地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那里的地面很硬,也并不算光滑,灵千叶有几次用力过猛险些跌倒,稳住平衡之后就看着岳子枫傻笑,在流动的乐声中,岳子枫逐渐露出了笑容,他开始变得专注,不厌其烦地带着灵千叶练习赛门特舞的基础舞步,那时,灵千叶也不得不承认,跳舞的岳子枫甚至比擂台上的他还有魅力,于是她对他说:"岳子枫,你真的跳得很好,还是不要放弃跳舞了。"
"那你陪我吗?"岳子枫问。
灵千叶扬起下巴,在点头之前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岳子枫笑着低下了头,露出有些泛红的耳根。
那天晚上,灵千叶的心情就像天上那轮浑圆的月亮。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就是当你体会过命运的无常、世界的复杂之后,你开始不可避免地陷入到一种无休止的茫然中,你渴望赢得多数人的认同,也想要摸清世界的规则,但却始终都做不到,然后,就在那样一个夜晚,一个重要的人和你讲述了一个普通的故事,让你突然意识到,只要身边有那么一两个和你一样茫然却坚定的人就够了,由高高在上的力量塑造出来的齿轮仍在飞速转动,人人都渴望跟上齿轮前进的步伐,你曾经也一样,但就在那一刻,你突然很确定,你们可以在混乱的缝隙中找到新的秩序,哪怕只有两三个人,也可以创造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那是一种久违的圆满感受。
(Mission Completed:苏醒程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