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忘舒还是那个季忘舒。
一走上擂台,她就弓起后背,露出两排黄牙,围着灵千叶绕起了圈,看向灵千叶时,季忘舒的眼神就像在观察一只不堪一击的猎物。
灵千叶听谢雨熙说起过季忘舒。
她和祝柠一样来自崇锣湾区,但祝柠是祝传盛的女儿,从小生长在崇锣湾的富人区、衣食无忧,季忘舒却来自贫民区。谢雨熙说,那里的弱肉强食和西北的龙岭、北芜没什么区别,生活条件是生长在现代社区的她们难以想象的,所以,谢雨熙说她大概能理解季忘舒的凶狠,那是她生存的本能、也是被险境驯化出来的韧性,但灵千叶却不愿意接受这个说法,她觉得苦难没有大小之分,惨痛的过往也不能成为季忘舒折磨对手的理由,彼时,盯着季忘舒土黄色皮肤上的颗颗雀斑,灵千叶很确定,她将用拳头教会她这个道理。
哨声响起,季忘舒率先发动了进攻,灵千叶闪身躲过两拳,随后旋身扫出一腿,踢中了季忘舒的腰,但她出腿的力度还是太轻了,季忘舒失去平衡的同时,右手紧紧抓住了灵千叶的脚踝,灵千叶单腿稳住重心,企图挣脱,但季忘舒很快又伸出左手,用力将灵千叶的右脚拌上她的肩膀,然后大喊着弓身向前,想掰断灵千叶的腿......
撕裂般的疼痛从大腿内侧传来,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灵千叶侧过身体,将体重集中到被季忘舒抬起的右腿上,脚背弓起用力挤压她的喉咙,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就在灵千叶几乎耗尽力气时,季忘舒手上的力道终于松懈下来,灵千叶抽离右腿、后撤几步退到擂台边缘,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的左腿颤抖不止,右腿则因为疼痛开始痉挛,但季忘舒恢复得却很快,她大叫着猛冲过来,灵千叶弓身低头,准备生生扛下这一击,但她的头很快被季忘舒死死按住,接下来,季忘舒开始用膝盖一下下顶向灵千叶的头,同时手肘不断砸向她的背,被季忘舒压在身下,灵千叶单手护住脸部,另一只手不断出拳击上季忘舒的腹部,但那是季忘舒穿戴了护具的位置……
疼痛从四面八方传来,灵千叶就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她的双脚不能离开地面,因为一旦那样,她就会被季忘舒推出边界线;她的后颈被死死压着,全部的力气都用在抵挡季忘舒的攻击上,根本抬不起头来,但灵千叶知道她不能输,更不能输给整个特工学院里她最看不上的人。
混乱中,灵千叶努力专注于自己的呼吸,她试图将力量存贮起来,静静等待着季忘舒精疲力竭,再发起猛攻......
就是这一刻。
——当季忘舒再次呐喊着抬起腿,灵千叶猛地抽出一直挡在脸前的左手,稳住下盘,双手用力将季忘舒推了出去,季忘舒失去了平衡,仰面躺倒在地上,灵千叶顺势骑到她身上,这一次,她却没有选择出拳,而是双手用力掐住了季忘舒的脖子,哨声随之响起......
然而,即使处于下风,季忘舒也没有忘记还击,她甚至没有试图扒开灵千叶的手,而是伸长胳膊,用手指戳向灵千叶的眼睛.......
于是灵千叶将头后仰到季忘舒双手碰不到的位置,抓着季忘舒的脖子、将她的头一次次用力撞向地面,直到被助教扯开。
由于率先做出了违规动作,灵千叶最终被判负,同时,因为这场肉搏几乎耗光了她的力气,在第二场遇上男性对手时,灵千叶再次输掉了比赛,到了第三场,面对有备而来的老对手庄妍,灵千叶再没力气反击,最终,在脸贴着地面被庄严按倒以后,灵千叶第一次选择了拍地投降。
那一周,灵千叶在六场格斗赛中输了五场,先是碰上灵妙丹和经验丰富的陆寻鹤,接着就是迎战季忘舒后的三连败,这五场比赛也让她彻底掉出了"精英榜",最终停留在排名第58的位置。至此,进入特工学院以来的种种确幸似乎被扭转了,先是谢雨熙学会御风术,接着是格斗课上的滑铁卢,坐在休息区冰冷的长凳上,灵千叶看着擂台上那些混汗如雨、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爬起的新生,再一次开始质疑,自己是否真的属于这个地方。
与季忘舒的那场战斗,也成了灵千叶在特工学院第一学年最难忘的经历之一。因为,在那场战斗的最后,她让自己变成了季忘舒。
事实上,在走上擂台前,这场比赛对灵千叶的意义远不止输赢,对她而言,这场比赛是正义与邪恶的角力、是正统格斗面对旁门左道的挽尊之战。她厌恶季忘舒的战斗方式,因为那毫无章法,也完全没有尊重和格斗精神可言,季忘舒发疯般地进攻,招招致命,每个动作都带着侮辱的意味,但到了最后,灵千叶却发觉那是最底层的生物本能:当一个人常年身处险境,她就必须学会用乖张的姿态恐吓对手,当一个人的体力处于下风,她就只能用最阴险的手段赢得胜利,而当季忘舒用她的野蛮改变了擂台上的灵千叶,灵千叶又不得不承认,正如谢雨熙所言,之前自己坚持的体面、优雅,是只在文明社会才能保有的"美德",当季忘舒咬牙切齿地拼尽全力、不在乎他人目光也想要击败对手时,她的胜负欲才是真实的。
每一场比赛对于她而言,似乎都是非胜即死的赌注。
这样的人是可怕的,而灵千叶难以接受的是,当她带着十几年的格斗经验和必胜的决心站在季忘舒面前时,自始至终却只能跟随着她的节奏,展示出最本能、最不堪的一面。
那天晚上,灵千叶是低着头走进训练场的。
她知道岳子枫一定看到了那场比赛,也相信他不会像温兰那样说出伤人的话,她只有一种恐惧,就是担心岳子枫会觉得自己不过如此,于是她决定将沮丧先行暴露给他,以此证明自己对于今天擂台上的表现非常失望,也以此证明她的追求远不止这些。
可岳子枫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走上擂台,在那里安静等待着灵千叶,于是灵千叶翻过围绳走上擂台,期待着岳子枫教会她如何打败季忘舒,但当她抬起头时,却发觉岳子枫脸上的表情有些陌生。
那是久违的、冷漠中透着杀气的眼神,他盯着灵千叶,缓慢曲膝下蹲,似乎之前的每一次夜训都只是今晚的预演......
那天晚上,岳子枫变成了雪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