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从那个名为"吴念"的女人现身开始,灵千叶便开始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对她而言,祝柠讲述的这个故事模糊了认知与想象的边界——关于那个绝望的生物学家、关于吴念身后的魔童还有那束从屋檐孔洞垂直射下的光,这些场景,不断与灵千叶年少时做过的那些怪梦交错、重合。
"我之所以相信自己会被降灵,其实是因为我曾无数次梦见自己拥有了灵力。"
从小到大,即便灵千叶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这句话,但说来惭愧,这的确是她15岁那年自食恶果的原因。
虽然人都会做梦,梦到灵族人也没什么稀奇,但据灵千叶所知,从来没有人能像她一样、一连数日在梦里成为同一个人。那些年,这些重复的梦境成了她怀揣在心里的小小骄傲。在梦里,她身边总是围满了拥有各种灵力的灵族小孩,难道还有比这更明显的暗示吗?
讽刺的是,15岁那年,那场怪病过后,随着温兰离开鹿尾巷,这些梦也永远地离开了她。
怪病缠身的那段时间,那些梦也张狂到了极点,它们会在她沉睡时反复降临,内容也越来越恐怖,她在梦里被追踪、杀害,以痛苦的方式死去然后惊醒,发觉自己浑身冰凉。虽然人在生病时梦到的情景总是古怪,但灵千叶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梦醒后,她尝试将梦到的情节串联起来,可越回忆就越是感到害怕,她隐约觉得,那些细节和巧妙的连结性就像是摆放整齐的诱饵,正企图将她拉向某个无人抵达过的深渊......
当解谜的狂热褪去,紧随其后的是恨意。
灵千叶认识到,如果没有那些梦,她就不会那样期待被降灵,并且连带着让身边的人也都和她一样期待,任何一个理智的、成熟的人在看到逐年下降的血灵指数时都该认清现实,唯有她没有,那些梦给了她期待的理由,诱惑着她在现实面前选择乐观,它们带着她在不属于自己的命运幻觉里越走越远,如果没有走得那么远、清醒得这么迟,她现在也不会这样痛苦,不会在被迫选择另一条道路时感到如此绝望,更不会将亲人的失望全部怪罪到自己身上。
灵千叶决定摆脱那些梦。
整整三天,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让那些怪梦再有纠缠她的机会,在那三天里,她从幻想中抽离出来,强迫自己去面对破碎的家庭、以及痛苦的父亲,她买回复习资料,将日记里有关梦境的那几页全部撕去,只在最后用戳破纸张的力道写下"特工学院"四个大字,看着那四个字,灵千叶对自己说,你该长大了。
后来,那些梦再也没有出现过,灵千叶却为此患上了失眠症,从那时起,她必须依赖安眠药才能入睡。
而现在,望着教室中心的祝柠,听着那些将久违的画面重新带回眼前的句子,灵千叶再次被拖进了那个谜团。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她做过相同的梦?难道那个人没有像她一样中途放弃,而是把梦境中的情节成功串联到了一起、还将它们写了下来?带着这样的疑问,当灵千叶重新专注于祝柠的讲述,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现身复兴大会后,吴念提出了一项交易,她承诺将在五天内铸造一件能使魔童们在一定时间内丧失能力的武器,而作为交换,她需要从净化营带走三个孩子,五天以后,一旦复兴大会见证了这件武器的威力,就必须同意释放全部魔童,允许吴念带他们去往东部那些未经开发的地区生活,并从此划分地区边界、两不相犯。而作为这场交易的提出者,吴念会终身保管这件武器,保证灵川山脉以西的人们不会受到来自魔童的威胁。
当时,面对只身闯入安保严密的会议大厅、并以公布名单作为威胁的吴念,复兴大会的成员只能妥协。尽管魔童的存在给当时的人们带来了极大恐慌,但他们也明白,想要通过科学手段帮魔童恢复正常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越来越多的家庭被拆散,越来越多的反抗与质疑撼动着复兴大会的地位,而如果面前的这个女人真的能恢复新世界的秩序,那么哪怕她的手段和动机叫人难以理解,对复兴大会而言,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所以呢?吴念最后造出那个武器了吗?"
祝柠的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一个女生抢先提出了这个问题。
祝柠点了点头,"她成功了,而且是在罗英素的帮助下才成功的,那是一个悬浮在空中的金属球体,只要敲响球体,散播的声响就会让附近的魔童......"
"那不就是圣锣嘛?"为数不多的听众中,一个不耐烦的男声打断了祝柠的话,"所以你说了半天,就是想说圣锣不是圣锣家族造的,而是那个叫吴念的女的造出来的呗?"
"我说过了,这只是一个故事。"祝柠耐心解释道:"至于这个故事有几分真几分假,和我们的现实又有多少关联,都要大家自己去判断。"
"你说那个生物学家姓'罗',难道她是圣锣家族的人吗?"刚刚的女生又提出了一个问题,她说,"按照你的说法,吴念造出了圣锣并承诺终身保管,那在她死后这个武器应该交给罗英素的儿子继承了吧?"
女生话音刚落,又有人大声反对。
"什么罗英素,她儿子不是叫罗启真吗?圣锣家族的第一代掌门人是罗望,这故事根本就是胡扯!""是啊,还灵史探讨小组,根本就是野史论坛!浪费时间!"
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中,灵千叶看到角落里的灵妙丹站了起来,开始大步朝门口走去,祝柠目光追随着她,似乎来不及说完剩下的话,犹豫片刻只能跟着她走向了门口,与此同时,一种未知的冲动控制了灵千叶的身体,她腾地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祝柠!"追至门口,灵千叶大声喊出了她的名字,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或许很唐突,但她必须要确认这件事。
好在,即使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祝柠还是回过了头。
"你刚刚讲的这个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
"书上。"祝柠的答案很短,走廊一片晦暗,从灵千叶的角度,她看不清祝柠的表情。
"哪本书?"
祝柠歪了下头,似乎觉得灵千叶的问题很奇怪,"总之不是你能找到的书,你能理解吧?这样的故事是不能被太多人读到的......"
下一秒,灵妙丹的声音夹杂着混响从更远处传来,她在催促祝柠。
"我得走了。"祝柠说完转过身,几秒后又迟疑地转了回来。
"这只是一个故事,和史书上写的那些没有太多区别,但故事都是人写的,是人就会说谎。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多去读读那些所谓'经典'的传记吧,你会发现那上面全是显而易见的谎言。"
"好......"灵千叶还想问些什么,但她已经耽误了祝柠太久,也不确定该从何问起,最后,她对着祝柠的背影说了一句谢谢,那句"谢谢"很快飘散在风里。
剩余的听众从608号教室稀稀拉拉走出,错乱的脚步声过后,是死一般的沉浸,谢雨熙站在门口,看到灵千叶孤身一人站在那条幽深的走廊里,她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冷的手。
"千叶,我会陪你搞清楚的,无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