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千叶不记得当时自己有没有哭,她只记得,或许是出于感激,那晚她和父母保证,自己一定会考上特工学院,然后带着爸爸去灵界和妈妈团圆。从那天起,她努力读书备考直到今天,即使能否顺利从特工学院毕业获取灵籍尚未可知,她也已经尽了全力。
现在回想当时,灵千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委屈,她不明白15岁的自己为何那么勇敢,能当机立断就放下豪言,将举家团圆的担子一把扛上肩头,她更不明白自己为何那么愚蠢,将大人们精心编织的谎言当作一种伟大的牺牲,并为此搭上自己的半个人生。
但无论如何,年少无知时做出的选择都指引她来到了这里。
——特工学院。
从学院大巴上走下来时,天空是晒干后的橘皮色,时隔6年再次见到学院堡,灵千叶觉得一切都不同了。
当夕阳的余晖褪去,湖面荡起最后的金色涟漪。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蓝色之中,湖对岸的学院堡焕发出别样的温柔,泛白的光晕从主堡顶部的球形玻璃穹顶晕染出来,像是镶嵌在翠色山峦间的两颗明珠,尖顶塔楼高低错落,林立主堡左右。
回想起进入特工学院的第一天,有三件事让灵千叶记忆深刻。
第一件事发生在迎新典礼上。
那是由五米高的廊柱、火炬以及丰富菜肴组成的学院礼堂,灵千叶记得身旁的谢雨熙一直东张西望坐立难安,而尧苏若展现出了与她气质不相符的食欲,大概在迎新典礼进行一半的时候,气氛突然热烈起来,灵千叶看见一个身穿蓝色长裙的女人走上礼堂中心的讲台,人声来自四面八方,重复着她的名字。
叶茗英是特工学院建校以来的第一位女性校长,19年前,她以全校第二的成绩从特工学院毕业,随后进入圣锣家族旗下的圣护卫军开始了为期15年的服役。就在进入圣护卫军的第九个年头,先前还不为人所知的叶茗英孤身潜入位于灵界冰泉谷的恐怖组织基地,营救了被囚禁在此处的7名人质,其中甚至包括圣锣家族不满十岁的小女儿罗惠敏。起先,叶茗英的名字并没出现在针对此次营救的报道中,直到作为人质之一的精灵族记者在深度报道中详细描述了叶茗英当时的英勇表现,"叶茗英"这三个字才开始变得家喻户晓。那段时间,鹿尾巷家家户户都在宣扬叶茗英的光辉事迹,就连一向作为"慕灵派"坚定信徒的灵建霖也指着报纸封面对温兰炫耀:"居然打不过一个人族女人,你们灵族人也不过如此嘛",不久后,叶茗英被人界政府授予荣誉勋章,并在同一年获得诀度议会颁发的□□。从那时起,叶茗英几乎成了每一个向往进入灵界的人族小孩心目中的偶像,灵千叶当然也不例外。
彼时,她远远凝望着讲台上的叶茗英,即使长裙裹身,她也能想象到隐藏在丝绸布料之下、那紧实的肌肉线条,她的背脊挺拔如松柏,声音深沉有力,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有着灵千叶在人界报刊上不曾见过的温柔。
关于那天演讲的大部分内容,灵千叶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叶茗英的演讲与她此前听过的大部分都不同——没有煽情,没有空话,不算激昂,也完全不励志。
"特工学院不是一个造梦的地方,相反,这里会帮你认清现实。"
在演讲的最后,叶茗英这样说。
"三年之后,你们当中只有排名前50的人才能留在灵界,努力当然有用,但我更建议诸位利用这宝贵的三年时间,多开拓眼界,看见更广阔的世界,毕竟长期在灵川以东生活的机会实属难得,最后,祝大家一切顺利。"
叶茗英说完,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一盏盏高脚杯陆续抬起,但灵千叶、谢雨熙和尧苏若都没有动。
后来灵千叶才知道,谢雨熙从叶茗英走上讲台那一刻就开始哽咽了,她是檀桑大陆上少数的自由派,就是灵千叶父母无法理解的那种笃信人族和灵族可以和平共处、甚至混居生活的人。在谢雨熙看来,叶茗英校长不只是一个人,她还代表着一种信仰,一种不分种族、只把每一个个体当作纯粹的人来看待的信仰,谢雨熙说她很确定,叶茗英在台上演讲时看向了自己,她说在那个与灵魂知己目光交汇的历史性瞬间,她只能用眼泪记录下一切。
至于尧苏若,她应该是真的饿了,在叶茗英演讲最后的寂静时刻,灵千叶还能听到尧苏若咀嚼食物的声音。
大概在迎新典礼开始后20分钟,叶茗英演讲之前,灵术学教授、同样来自人界的祝童上台为新生介绍第一学期的课程设置,由于祝童教授介绍的大部分内容都与新生手册重叠,到了她讲演的后半段,一些新生肉眼可见的烦躁起来。
"女人就是话多。"那时,灵千叶斜后方突然传来这样一句话,下一秒,一个更嚣张的男声划破了僵滞的空气。
——"我看你话也不少啊……"
心中一阵暗爽,灵千叶循声转头,就看到说出这话的男人正斜靠着椅背微眯双眼、挑衅似地看着对方,他右手指间别着一把叉子,餐盘上没有太多食物,像是随时准备掀翻桌子和挑事对象决战到底。宽松长袖卫衣、不算高的个头、倔强的下巴线条还有懒散中透着杀气的眼神,灵千叶突然觉得他有些眼熟。
五天前,在鹿尾巷的公交车站,她见过这个人。
当时他身上挂着三四个大包小裹,右手拖着布满划痕的黑色行李箱在站台上和灵千叶一起等车,在这段旅程的起点,灵千叶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人,除了那一身看上去比自己还要拖沓笨重的行头,还因为他在握住车把时无意间露出的绳结手环。先前和母亲来灵界旅行时,灵千叶在黑泉镇的夜市见过那种手环——典型的塔胡族风格,在人界,佩戴某个特定灵族的代表饰品,就像在T恤上涂鸦所支持的球队标志一样,很容易叫人浮想联翩。
现在,那条有些褪色的绳结手环依旧在那里,男人一边摆弄着手上的叉子一边倾身向前伏上饭桌,见挑事的人不再作声,才慢慢把头扭了回去。
灵千叶转回头,嘴角忍不住上扬,因为和他的再度相遇暗自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