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达15米的银灰色廊柱支撑起巨大的玻璃穹顶,橙红色的条状灯带散发着危险的信号,哨声响起时,环形擂台上的女人岔开双腿、举起了拳头......
她的对手是个手脚修长的男人,寸头、土黄色皮肤,弓身的同时双眼微微眯起,摆出摔跤的起势动作,男人和她一样穿着橙红色的训练服,丝光绒的布料之下并没有携带任何护具,似乎有着充足的自信,能够简单利落地击败对手。
与此同时,出招时的厉喝与人群的喝彩在训练大厅里交相回响,惨叫和哀嚎声不时参杂其中......
这是人族新生进入特工学院以来的第一堂格斗课,每年的这个时候,新生都要在这间"幻形监狱"里迎战至少三名对手,谁能笑到最后尚未可知,因此,哪怕是为擂台上的学员送上掌声与呐喊的同时,大部分人脸上也有着难掩的紧张。
彼时,男人甩开胳膊猛冲过来,脚下的重型帆布开始剧烈颤抖,女人稳住下盘、屈膝下蹲,攥紧的拳头发出清脆的骨节声响,然后,在男人张开双手企图抱住她的前一秒,她将左拳微微下撤,双脚顶地发力,右拳猛地迎击上男人的下巴......
骨骼撞击的同时,男人发出简短的闷哼,张开的双手卸去了先前的野蛮,转换成轻柔拥抱的动作,下一秒,女人直直挥出右拳,她很清楚,无论是多么壮硕的躯体,当被硬邦邦的拳头顶上喉咙,也只会两眼一黑,许久才能恢复神智......
果然,男人的身体失去平衡,开始踉跄着向后退去,但对手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一声划破空气的尖叫响彻训练厅,"千叶!"合着那声喝彩,女人跳脚向前,逼近即将倒地的对手,随即旋起右腿,一股劲风擦着脚步旋转的弧线、朝男人耳际快速逼近,脚背重击上下颌骨的瞬间,男人的口水喷溅开来,短短五秒,三重致命的进攻击破了他最脆弱的防线,男人轻飘飘地倒在地上,眼白向上翻起,目光再无方才的凌厉。
5,4,3......
倒数的同时,女人没有降下胸前的拳头,随后,当尖锐的哨声终于响起,她后退半步,对着倒地不起的男人伸出了手......
那时,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千叶!帅爆了!"
擂台上的灵千叶嘴角止不住上扬,她转回头,对着擂台上那个为自己高声欢呼的短发女生挥了挥手。
她叫谢雨熙,是灵千叶进入特工学院以来第一个朋友。
事实上,她也是灵千叶有生以来,结交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现在,当灵千叶环顾四周,灯带的颜色似乎变了,沉默的猩红此刻如血液般鲜活,擂台上不断有人倒下、再爬起,有人飞旋着身体腾空而起,也有人被对手钳住、只能凭借本能混乱地踢腿反击——那沉闷无聊的灰该是他们的颜色,灵千叶想,而她,则是银灰举架中那一抹鲜艳的红,无论对手是谁。
这里是特工学院,是檀桑大陆上作为人族,能够晋升成为灵族的唯一渠道。
而四周那些或得意或狼狈的人,本是来自人界11个社区的佼佼者,如今,他们抛弃人界的特权、穿越绵延千里的灵川山脉汇聚至此,在一间间幻形监狱里殊死搏斗,只为了能在三年之后争取到那50个宝贵的灵籍名额。
(×Error1332:苏醒程序暂缓,等待宿主觉醒......)
与此同时,三楼观察室内,身穿军绿色连体工装的中年女人安静观赏完这场比赛,收起桌面上的文件夹,转身离去。
和在场的其他学员一样,进入特工学院以前,灵千叶的名字在她所在的街区也同样家喻户晓,但这倒不是因为她自身有着什么过人之处,而是因为她的母亲,是一名高贵的灵族人。
灵千叶来自距离灵界最近的人界社区——灵川新区。这个社区始建于圣锣258年,当年的宣传口号是"毗邻灵川,檀桑大陆上距离梦想最近的地方。"
只可惜,当时的灵家,只买得起城郊的平房。
但那就是灵千叶的故乡,位于灵川新区东南角,靠近灵川车站的鹿尾巷。
整个鹿尾巷几乎没人不认识灵千叶,那个出生于灵界妇产科医院、来自混血家庭、走路的姿势和发色一样嚣张的女孩儿。
有段时间,大概是记忆最早开始出现的时候,当灵千叶和父亲走在街上,道路会像被剪刀撕裂一样自动打开,人们会盯着他们与旁人低语,那时候,灵千叶被父亲拉着,只能不情愿地加快脚步,但她不会像父亲那样回避那些目光,她会盯着那些人的脸,一边猜测着他们的话一边默默记下样貌,然后等到下一次她和母亲出门时,她就会一个接一个注视回去,目光中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直到那些人将遮着嘴巴的手放下,低头回去做自己的事。
有关灵家人的闲话五花八门,灵千叶大多是从李萧然的母亲——温欣那里听来的。
"这下老灵家要出真灵种了,灵界的女人还蛮好骗......"
"哎呦仙灵族,下三流的灵族而已,她们那儿的灵种没什么特别,也就是御个风,玩玩男人。"
"那也是不好惹的,听说仙灵女人会玩香料,她家给的东西千万不要吃!"
"还要小心那个红毛丫头,走起路来比她妈还要夸张,哪天发作起来可了不得!"
......
"发作",是人界部分地区对"人族小孩觉醒灵力"这一现象的贬损叫法,正规说法是"降灵"。小时候,灵千叶一度坚信自己会被"降灵",因为混血家庭生出灵族小孩的几率高达43%,也因为出生后不久,她的头发便呈现出了变异的红棕色,体温也一直比同龄人要高上一度半度,而在大部分人族的观念里,幼年时期身体上出现的异常只与一件事有关——血灵浓度。所以,很长时间以来,灵千叶将街坊们的闲话当作一种嫉妒,除了厌烦,她也学着母亲温兰的样子,在心里装上了一份怜悯。
跟温兰复述那些闲话时,温欣会夸张地拿腔作调,然后发出清脆的笑声,坐在隔壁写作业的灵千叶知道母亲也在笑,她只是没有笑出声。从她记事起,母亲就只会抿着嘴温婉地笑,听温欣阿姨说,在嫁到人界之前,母亲甚至不会生气,哪怕被教训或是受了委屈,她也只会下巴颤抖着默默掉眼泪。母亲确实很美,肤若茉莉,目如秋水,尤其是举手投足间优雅的气度,让灵千叶对她格外敬重,于是她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后,像是跟紧她就会变成和她一样高贵的灵族人,摆脱被嫉妒和偏见侵蚀的鹿尾巷。
想到这些时,灵千叶会用手肘碰一下旁边的李萧然,问他说:"喂,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被降灵?"
"总会有那一天的,你这么特别。"李萧然总是这样回答。
"我昨天又做了那个救人的梦。"
"你又做了一样的梦?那一定快了,不急。"
"你怎么跟我爸一样?别人问他我为什么还没被降灵,他就说不急,现在也挺好。"
"现在确实很好啊。"
多年以后,当灵千叶再想起这些片段,才后知后觉地理解了李萧然和父亲语气里、那种忧郁的豁达,那时的她从没想过,母亲的骄傲或许不属于她,母亲的身份也不能代表她,少不更事就在心中轻易燃起的火,热烈是短,荒芜才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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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前。
圣锣299年7月25日,最后一轮提示闹钟响起前,灵千叶正窝在沙发里翻看小时候的日记。日记上,最后的日期停留在292年3月,后面有几页纸被用力撕去了。
她当然不会忘记那一年发生的三件事。
年初,温兰收到灵族鉴定机构寄来的血灵测试报告单后,马不停蹄地给她的医生朋友打去了电话,"灵千叶的血灵浓度只有0.03%,是不是搞错了?怎么可能比三年前的测试结果还要低?""这是可能的,"对方回答,"这说明你女儿的体质与灵子相斥,这样的人并不少见。"灵千叶听见母亲又追问了几句,或许是为了让她彻底死心,对方在电话里留下的最后一句是:
"0.03,说实话,我没见过比这更低的血灵浓度。"
温兰将话筒摔上座机,紧接着,隔壁传来灵千和的哭声。
闹钟响起,灵千叶合上日记,她已不愿再想。也是那时,她看到尾页上、用戳破纸张的力道写下的那四个大字:"特工学院"。
——现在我考上了,你开心吗?
她突然很想问7年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