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徵元正静静地躺在那张小床上,双眸紧闭着。
数月不见,从前那张眉清目朗的面容如今已经消瘦得两颊凹陷下去,肤色也晒得黝黑,双唇干裂,全然没有她记忆中那潇洒韵致的少年郎半分模样。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梁徵元,匆忙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
虽然微弱,却还尚有脉搏和呼吸。
窦言洵走到她的身侧,手放在她的肩头,难得语调温柔地安慰她:
“梁兄虽身子虚弱,但我已派人请了郎中为他诊过脉象,虽有外伤,但未伤及肺腑,应当只需稍加时日静养调理便可无虞。”
外伤?梁徵元分明好好地随军历练,应当正在惠东和崖州一带清扫流寇,与他当日一同南下的十四师百余人马至今尚未归京,如何他便遍体鳞伤地出现在了沐京?!
见她双目泫然,满是震惊,窦言洵低声道:
“今日我才来衙门不久,便听得前厅处有百姓前来报官。说是今晨在京郊一条田庄小径上发现一具男尸......周身满是血迹,而后有官兵派人仔细去搜寻时,却在那具尸身不远处的田地间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梁兄。因沐京的屯田官庄皆由我分管,是以张侍郎便将此事告知于我。而当我看到梁兄时,便觉此事非同小可,是以即刻将你请来。”
林栩只觉得脑内声音嗡嗡不绝,一时间难以置信:
“那具男尸......又是谁?郢之怎么会又好端端的躺在路上昏迷不醒?”
“如今尸身已经交由里正和仵作进行查验了,个中缘由,只能待查验后方可知晓。不过,毕竟如今梁兄骤然出现在沐京,又与一桩命案扯上关系,即便他尚未醒转,但恐怕等他醒转之际,便要先依据府尹的规矩而先收押再做盘问了。”
窦言洵眼中一片平静,她看着那双眼睛,却也知道他此刻已经尽可能的将话对她说得委婉些。
梁徵元如今虽然性命无虞,却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此次随军出行,却骤然孤身一人出现在万里之外的京郊,若细查下去,大有可能被治个叛逃之罪,届时不论是流配或是徒刑,梁四这一生怕是都毁于一旦了。
再者,那具无名尸体,如若此事不查明或没有其他证据,梁四甚至可能被定罪为杀人凶手,若待那时,更是绝不仅仅只是严惩如此简单了。
思来想去,此事已经竟是已经到了生死存亡,拯救梁四一条性命的关键时刻了。
她再来不及掉眼泪,转身便看向窦言洵,声音虽夹杂着哭腔,却清泠泠的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冷静与决绝。
“此事非同小可,多谢夫君提前让我知晓,只是我相信表兄为人正派,绝不可能做出这等叛逃杀人的苟且之事。”
窦言洵点点头,“你与他关系亲近,素来我亦曾听闻关于梁兄在校武场时的种种事迹,自是雄姿英发。只是此事毕竟非同小可,一切都需按律行事。”
林栩柔声道:
“我明白。是以也并没有要求夫君依着我的关系而从轻处置这一事,我相信表兄定是无辜的,其中恐怕另有隐情。待查明真相之时,定会还他清白,一切便按律处理即可。不过,栩栩还是留有私心,想要央求夫君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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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到底非同小可,窦言洵便特意多派了几名衙役守在偏房门前。林栩坐在外间的桌几旁,双眉紧锁的看着杯中茶叶漂浮,不知等了多久,门外终于重新传来响动声。
果然没过多时,便有一位丫鬟模样的人掀起帘子赶了进来。虽是一身素布打扮,发髻低垂,眉目间却依旧难掩周身的华贵与尊荣,林栩抬头看去,便起身向廖珚请安。
“见过郡主。”
廖珚却显然无暇与她闲话家常,她轻声喘着气,显然一路匆忙赶来,连茶水都顾不得喝。她上前便一把握住林栩的双手,双目焦急道:
“到底何事这般紧急,我真是半刻都不敢停歇。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林栩向窦言洵求情,方才得了允准破例去请坤柔郡主。又为掩人耳目,她只吩咐竹苓说是关于梁四之事,却并未言明过多细节。果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廖珚便神色匆匆的赶来了,甚至为了不引人注意,还特意换上了丫鬟才有的装扮低调行事。
林栩轻轻扶住廖珚的手腕,安抚道:“郡主,请先稍安勿躁,此事事发突然也确实棘手,但还不至于没有转圜之地。请先坐下来喝口茶,待我慢慢与你说清。”
廖珚虽点了点头,但眉间忧色未消,显然心底难以完全安定。她依言落座,仆从立刻奉上热茶,可廖珚兴致寥寥,端起茶盏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放了下去,目光始终未从林栩脸上移开。
“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吧,我承受得住。”
林栩一怔,目光还是不由得落在廖珚的面容上。
一向端庄的坤柔郡主,从来都是镇定自若而高冷孤傲的,却甚少露出这般急色,亦少有如此张皇失措的模样。一时间,她心中浮起万千思量,此时却也顾不得许多,便柔声开口道:
“还请郡主随我移步到里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