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独行,余负冰携黑蛇翩然飘至明月姑娘梦中。
梦中雾气弥漫,正是无天无地之所。
好似李不寻这等无始无终的蜉蝣,自然死皮赖脸地混了进来。
细微的酣声和无规律的虫鸣,明月姑娘难得深眠。
她梦中雾气散开,是流水潺潺,烟柳画桥,万千繁华。她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清雪霏霏,雪光照着离人泪。
从没见过的凡人爹和狐妖娘一齐登场像在演一场悲欢离合的戏,床榻上脸色惨白妊娠过的妇人和床前握剑的凡人。
“妖孽生下来了,掐死她!”
狐妖娘生产后虚弱无比,被凡人爹一剑捅了个对穿,将心剖了出来,尸首献给上山人。他们的孩子被抛弃在冰天雪地里,妖养过一段,人养过一段,吃了百家饭长到今日。
明月姑娘只觉窗外清寒的雪花大片扑面,落在她眉睫,差点化作了冰泪。
本来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她激愤悲痛之下欲解腰下长剑斩负心人,却在摸到剑的一瞬迟疑了。
“喂喂喂,梦境而已,你连这个都勘不破,怎么能做我易遐观的剑主?”
残缺的剑割破她手指唤醒她,明月姑娘嘶一声后骂她的剑,“呸,说得好像你是什么了不得的绝世神剑一样!”
西窗怦然合上,血和雪被拒之窗外。
黑暗中一抹冷笑传来,黑暗中陡现一双竖瞳,余负冰没有阻拦黑蛇的举动。
这只天妖似乎有不少秘密,就像此时,他能在他人梦中为所欲为。
梦境变幻,变作阴暗潮湿的洞窟,赤条条的人与异形怪状、伤痕累累的妖被鞭子刑枷抽打拷问,重复做着令他们恐惧害怕的事。
野心和欲望带来的污浊萦绕不去,褴褛弱小位卑的凡人与低贱的妖无异。
等到孩提初生的啼鸣划破昏黑,人们开始欢呼雀跃声,庆幸于得到了新的术来夺取权力。
“半妖的诞生注定是污浊血腥的,你们的苦难来源于人族。”
黑蛇想告诉她的无非是这些事,正如他告诉谢东流的那样。
易遐观唯恐明月坠落,试图叫醒她,未料,明月姑娘执剑,用那柄锈迹斑斑还残缺的剑撕开了梦。
沉寂的空间一瞬人声鼎沸,是吆喝卖瓜的阿婆和街头巷尾挂着旗代写书信的阿公,一个给她的捡来的衣上打补丁,一个撵在她身后喂饭,还有只狐狸翻过院墙,掷偷来的果子。
明月姑娘笑弯了眉眼,和她的剑说:“虽然听说我爹虽然是个见利忘义的凡人,但大抵对我娘有过几分真情。也许世上的半妖出身来历于耻辱,但我并不是那样脏污的方式降生的,我和他们理当不一样。”
红衣小姑娘眉飞色舞,易遐观见不得她这样得意,嘟囔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叫明月。”剑荡阴霾,她指着深蓝色夜空一抹良月道:“阿婆说,我的襁褓上用血写了名字,代笔书信的人说,是‘明明如光,皎皎似月’之意。”
铩羽而归的黑蛇等着第二个谢东流挟满心仇怨向人族复仇,只等来了“明明如光,皎皎似月”,无怪乎他要生气。
彻底惹怒了黑蛇的后果是它愈发残暴,半阙长城内泝河下的罪渊开口越来越大,爬上来的妖物越来越多。
罪渊之下,除了那些身躯庞大的天妖,其他都争先恐后降临到灵琼。、
于此同时,长城外,吃饱的霊兽使用它巨大的力量开始试图拉开另一处缝隙。
蛊雕盘桓在天空,黑蛇贴地游走,疾走的妖兽在灵琼方圆百里的原野上掠食,霊兽享用残存的血肉。
有良知的上山人为数不多,于是人族不得不握起镰刀锄头投入战场。
有人离开,有人不顾生死来到灵琼。
而殷非白一人之力无法撼动灵琼的局面,他不得不想方设法找上余负冰——本以为余负冰在等着他们到来,没想到还要找寻。
那只尴尬褪毛的小松鼠夜里偷偷来见他,叼着他的衣袖硬生生将他拽到了灵琼外的一处荒野。
荒野正中有一道裂缝,地裂横贯了缓缓流淌的长长的河川,泝河水沿着缝隙流入地下。
而在裂缝的终点,一只巨兽将头颅探入地下,前肢奋力掰开缝隙两端,埋头苦干。
殷非白警惕地握住钧天剑,巨兽猛然从地底钻出,像是畏惧他一般向半阙长城的方向逃走了。
“三头兽。”殷非白道,“这只妖兽在做什么?”
余负冰萧然立于莽苍苍的原野上,衰草在她的衣裙间摇曳,枯木在她的脚下断脊,霜雪之神实在不易带来生机。
“他们呢?”余负冰一笑——她总算学会了笑,虽然此情此景不当如此。
“谁,你说谁?”殷非白古怪反问道,“衍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躲着不见人,他没见过这样的尸骸遍野,似乎是被战场刺激到了。不过说到底,还你眼光变差了。”
余负冰收起笑意,蹙眉不解,问:“你之前就说过相似的话,是什么意思?”
殷非白无意惹情窍,遂说起正事。
“现在该怎么办?”
余负冰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