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只觉自己深陷一场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噩梦,恍惚再次回到了那年的临州城。
修者以灵气修炼,魔修以血气修炼。那次战败,让魔修占领了临州城。
城门大开,无数魔修涌入城中,如同入了米缸的硕鼠,肆意残杀百姓,屠戮生灵。
一时间,曾富庶繁华的临州城如同人间炼狱,尸横遍野,火光冲天。
顾延自认这一切皆一切因自己而起,不顾自己重伤依旧来到城中想要救人。
哪怕多救一个也好。
可冲天血雾里,没有人感激他。他是导致这次战败的罪魁祸首,他才是那个罪无可恕的罪人。
一人一言,让他窒息,压得他喘不过气。
好半晌。顾延才猛然从噩梦惊醒,发现自己已经泡在了水里,整个山洞都已变作了一片水池。
顾延呛了几口水,忙朝着洞口游了过去。
可雨势越来越大,洞口积水以奔涌之势涌入洞中。顾延不知为何头疼得厉害,脑袋里一片昏沉,四肢也酸软无力,一时间竟无法与水势抗衡。
如此情境,他竟也能苦中作乐地想道,人果然还是不能太自信,自负过了头,连老天都要看不过眼。
年少时他曾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恨不能将天都捅个窟窿出去。
后来栽了跟头,长了记性,才意识到有些事确非一人之力可以改变和抗衡。
大势之下,他也不过芸芸众生之一而已。
四肢实在无力得厉害,偏又呛了几口冷水。顾延打着冷战,再次被一股巨力推向洞中。
被淹死这种死法若传出去,那可真是太有面子了。
却就在这时,一股巨力忽地从身后袭来,猛地提着顾延的脖颈将他提出了水面。
顾延疯狂咳嗽着,险些没将肺也一道咳了出去,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沈长渊那张熟悉的脸。
一瞬间,顾延心里突然酸了一下,彻底卸了力道,一动不动地躺平在了沈长渊怀中。
是了……当年即便那般境况,也并非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沈长渊的体温在冰冷的积水中紧贴着他,火热滚烫,方才的窒息与压迫感尽数散去。
然而他眼底血色未褪,看那表情像是恨不能把顾延活生生捏死。
“你想去哪里?”沈长渊双目赤红,整个人都显得异常狂躁:“你又想去哪里!”
顾延被他这副模样骇到,咳了好几口水:“你先放开我……”
“不放!”沈长渊咬牙切齿,将顾延牢牢勒在自己怀中,像心爱的东西要被人抢走的顽童一般,倔强地坚持:“你又要我放……我不放!我不放!”
顾延身上本就不大痛快,实在经不住沈长渊这么折腾,脑子里一阵阵嗡响,快要听不清沈长渊在说什么。
刚刚呛入肺腑的污水尚未排出。顾延咳得惊天动地,一时之间身心俱疲,干脆闭上眼睛任由沈长渊掐着他。
沈长渊像是这才总算被他这副虚弱模样惊醒,眼底血色稍褪,露出一丝惊惶:“你怎么了?”
顾延没有回答,又是一阵痉挛般的剧咳。
沈长渊皱眉,吃力地带着他游向了高处,助他排出了刚刚呛入的积水。
眼见着顾延恢复,沈长渊才咬牙切齿怒道:“这么大的雨,你往洞里钻!”
这事确实是顾延办得欠考虑,主要他没想到自己竟能睡着。
他浑身都被冰冷雨水打湿,不住地发着抖,正要打哈哈应付过去,忽地注意到什么:“你这不也钻到洞里来了,也好意思说我。”
沈长渊:“……”
沈长渊方才不知为何突然便失了理智。
瞧见一只青狐在水里费力地挣扎,登时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只剩下了得先把他抓回来这么一个念头,哪还顾得上其他。
如今捞起来了,也渐渐恢复了清醒,才意识到他刚刚应该往洞外游的。
顾延这张嘴实在不饶人,分明自己已是狼狈不堪,还不忘下意识调侃:“如此方寸大乱。怎么,就这么关心我?”
话音刚落,沈长渊对他大逆不道的画面便出现在了顾延脑海中。
顾延:“……”
脑子出问题了,这种玩笑是能和沈长渊开的吗!
沈长渊也显而易见地浑身一僵。
但他平素总一张冷脸,情绪反正也写不到脸上,看不出有没有被顾延这话影响,只用灵力替他烘干了浑身皮毛:“不舒服,就少说两句。”
烘干之后,顾延果然好受不少,不再一个劲发抖。
但回想起沈长渊方才的模样,还是有些担忧——当时沈长渊双目赤红,满口颠来倒去就那几句话,明显不是正常状态,倒有些像走火入魔。
便不由问:“你刚刚怎么了?”
沈长渊目光有些闪烁,面上却依旧紧绷着一片冰冷:“被你气到了。”
可惜他此刻眼底还带了几分血丝,这份冰冷便也显得不那么有说服力,倒更显出乖戾与暴躁来。
顾延心下微沉,有意试探:“我有这么大分量?”
沈长渊没顾延那种什么瞎话都能一本正经说出口的本事,紧绷着一张脸搪塞:“先出去。”
看这反应,便知他心里大约是清楚自己的情况的。
多年过去,沈长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需要他指引的少年了。他有了自己的经历,也有了自己的秘密。
而这段经历,顾延是缺席且陌生的。
顾延心更沉了几分,却还是不着四六道:“唉,你瞧你这人。先前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喜欢顾延,如今却又这么关心我。你这样,我会误会的。”
沈长渊:“……”
见沈长渊哑口无言,顾延心里郁结少了些。
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还学人家玩什么强.制拷.问。稍微调戏两句,便能被堵得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可谁料这次,沈长渊却一改常态地开口:“你先前不是说心悦于我?既如此,我关心你,你不应该开心么?”
顾延:“明知你心中有旁人,你再关心我,我又怎么开心得起来?”
沈长渊冷笑一声:“你就这般确定,我心中没有你?”
顾延:“?”
顾延:“???”
小兔崽子这句话……是他娘的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