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宾河发源地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坍塌的圣殿遗迹。
温斯顿当地人并不知晓它是在何年由何人建造出来的,也许只有活了上千年的玛氏撒拉才知道它真正的历史。在贪婪的盗贼和寻觅古遗物的教士接连光顾却一无所获之后,遗迹又恢复了一贯的宁静。
乌鸦落在遗迹的扶壁上,好奇地打量着来者。阴云压迫在冷杉树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殿墙已被枯黄的爬山虎缠满了大半,地砖间铺着厚厚的落叶和苔藓。雕刻着经文的束柱饱经风霜,已有几根拦腰截断,散落在枯草间。
艾因踩着地面的拜占庭马赛克砖前进,走到圣殿的拱门口。
血色暮光穿透坍塌的肋拱顶,在中央残破的祭坛上切割出十字形光斑。当手中提灯的光芒偏移至前方,整面剥落破损的湿壁画《创世纪》展露在眼前。
占据画面主要部分的神伸出的指尖迸发金光,与他的孩子抬起的掌心相连。右下角女人手中攥着的蛇头长着人类的容颜,逐出乐园的场景被颠倒构图:天使燃烧的剑插在伊甸园门口,而人类由天国坠向硫磺火湖。
艾因把提灯轻轻地放在祭坛顶,让它照亮周围的区域。
时间在圣殿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空旷的大堂地面碎裂,石板翘起。天使雕塑残存的面孔也因风化变得模糊,祭坛上方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底部结着大片蛛网。
现在,时隔千年,祭坛上又一次摆放祭品。
艾因将口袋中摘下的项链放在祭坛上,退后几步,举起了手中的枪——
砰!
扶壁上的鸦群惊起,黑压压扎向空中的云层。
项链上环形的红色符文几乎是一闪而没,如同呼吸一般收缩。
枪口飘散出一缕青烟,金属弹巢咔嚓转动,银弹清脆地弹落在圣殿的石板上。
她回头,望向火焰一般燃烧的门口。那个熟悉的脚步出现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倒映在金瞳中的形象,她痛苦和爱恋的一切源头。
帝斯.莫德里赫。
……
青年逆光的身影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迷茫地盯着自己的爱人。
金色的眼眸,让他回想起一切能够燃烧的事物,包括天穹之上高悬的、炫目而恐怖的天体。
小时候,他总是找一个小矮凳垫脚,趴在古堡的窗口看太阳。
太阳真漂亮啊。
白金色的火球热乎乎的,就好像一个大大的怀抱,好温暖。
他喜欢。
背后传来声音…管家发现了,把他拽了下来,迅速拉上双层的遮光窗帘。为什么又在大呼小叫,这有什么呢?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哦,满手都是黑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从指间滴落下来。
原来太阳不喜欢他……男孩很伤心,但是他理解,毕竟太阳肯定不会喜欢吸血鬼……他揉了揉眼睛。不过没关系,伤口一下就会好起来,他不怕痛。
下次他还要看。
“莫德里赫公爵阁下。”
晚风吹拂,他的太阳凝视着他,手里闪耀银光的火枪正对他的心脏。
艾因平静地开口:
“你赢了。”
“……”
艾因知道了。
帝斯愣在原地,呆呆地,像一尊行将碎裂的雕像。这个称呼深深地灼痛了他,击穿了他的心脏和脊梁。他简直要站不住了。
不,不要
求求你
风像是从胸口的大洞穿过那样流过他的身体,废墟深处传来管风琴的呜咽,那是穿堂风掠过三百根断裂的立柱形成的奏鸣曲。
无法言说的苦涩与巨大的恐惧堆积在喉间,帝斯什么都说不出来。
“戏耍一个猎人,把他蒙在鼓里,就为了看他知道真相后崩溃…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那么,你赢了。我现在十分狼狈,被你耍得团团转,简直像个笑话。你已经完全成功了,恭喜你。”
不是的
不是的……我,
不是的。不要这样说,求求你
帝斯仓皇地摇头否认,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下意识地向她伸出手去,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站住!”
艾因大喝一声。那双金眸已不再温情,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嘲讽的冰冷火焰。
“别靠近我。”
吸血鬼的动作一顿,慢慢缩回手去,局促地捏成拳头。可是,他又再一次迈步,本能地想离她近些,仿佛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致命的灯火。
砰!
空旷的大堂再次响起枪声,群鸟掠过冷杉的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