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暑假在烁玉流金的炎热氛围中度过。
不日,技师开学。
技师的开学日比各大高中都早两天,因为其它学校早在八月下旬就开始通知学生返校军训了,而技师则是当天报到,当天入队集合;所以为了不耽误正常上课时间,所有新生都要提前两天赶到学校参加军训
而军训期间,所有人新生都统一要求住校。
想着就住军训半个月,夏桥没带太多衣服,只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装完行李箱还还剩大半空余。
他床单被罩都没带,打算去学校后直接到宿舍楼下买张十几块的小凉席铺着,这样既能省去麻烦,还能实实在在体验一把远古荒野求生,简直是一举两得。
只是原以为周末全家都在睡懒觉,无人在意他时,没想到打开门外面三人竟出乎意料在沙发边忙的不可开交。
“老夏,你那边被角往里塞塞,这抽真空的怎么不好用啊...”
“塞了塞了,你往下压试试...”
夏简心抱着枕芯在家四处游荡,她路过卧室走廊时,看到夏桥提着行李箱出来,兴奋地跑过去,脸上满是得意之色道:“哥哥,今天我起了个大早,等会打算和爸妈一起送你去上学。”
“?”
夏桥惘然,他拉着行李箱来到电视机前,看他们背对着他忙碌,没忍住开口打断他们问:“爸?妈?你们干什么呢?”
夏容风在防水袋中使劲压着被套,他额间青筋渐起,咬牙叫夏简心将枕芯拿过来。
“星星,快!”
夏简心屁颠屁颠跑过去把枕芯塞进防水包中,她奋力往里塞完后,然后两人配合着极力往下压,时淑在旁用抽空机一点点将空气抽干,很快一个鼓囊囊的床上三件套就被压缩成瘪物,收纳完成。
枕头被套全部收拾妥当,时淑最后检查了一遍所需物品,发现没有遗漏后,才抽空回了夏桥一句话:“你今天开学,我和你爸今天也没什么事,就说开车送你去学校宿舍,省得你带行李箱又要报到又要搬宿舍麻烦了。”
“.....”
大清早的,夏桥不想麻烦时淑、夏容风大动干戈,他没那么讲究,况且目前正值盛夏时节,学校宿舍有没有空调还尚未可知,如果说没有空调这些床单被罩还一层层铺在上面的话,那每天晚上睡觉想不到会有多热。
他无奈一笑,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夏简心见他面露为难,小跑过去拽着他的衬衫衣角问:“哥哥,你不想我们送你去学校吗?”
“没有。”夏桥说:“那些东西估计目前都用不上,怕带去了占地方。”
“没事。”时淑毫不在意道:“春城昼夜温差大,你别看这几天天气热,说不定过几天天气就降下来了,就先带着,有备无患。”
夏容风也在旁边附和:“是啊,这天气谁也说不准,你妈让你带你就带着呗,如果到时候用不上就放柜子里,反正抽了真空也不会受潮。”
“....”
既然都这样说了,那夏桥也别无他法,要他带就带着吧,到时候用不上再拿回来,反正夏容风来接他,也废不了多大功夫。
“那行。”
夏容风替他拿上行李,时淑紧随其后在玄关处换鞋。
大家都收拾好准备要出门时,回头去寻夏简心,发现她才开始慢吞吞收拾自己,看着人心里直犯急。
夏桥催她:“夏简心,你是去选美还是去干嘛?一个头发梳了半小时?”
偏偏时淑和夏容风都还惯着她,他们先拿着行李去地下停车场等她,让她慢慢弄,说是不急。
还特地让夏桥陪着她一起弄。
可夏桥对夏简心可谓是一点耐心都没有,他人前父母还能装装样子做一个好哥哥,人后卸下伪装直接放下东西,抢过她手中梳子麻溜儿的就编了个麻花辫,甚至连让她在镜子面前臭美的机会都没有,就跟赶牛似的把她赶出门了。
两人下到地下停车场,夏简心连车都还没开始坐稳就张口跟时淑告状:“妈!你看哥哥给我头发弄的,丑死了!跟丑八怪一样!”
夏桥闻声忍不住开口嘲讽:“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本来就是?”
“你!”夏简心被气得不轻,她急搬救兵地看向时淑:“妈!你看哥哥!”
时淑坐在副驾驶,她侧过身瞟了一眼夏简心随手一扎发麻花辫,会心一笑,竖起大拇指夸赞道:“挺漂亮的啊,没想到哥哥编头发的手艺比我还好呢。”
夏简心摸着自己头发,她刚都没来及照镜子,所以也不知道好不好看;不过她都不用看,铁定就知道夏桥扎的不好,因为她对她这个哥哥——
毫!无!信!!任!
本想找个靠山在开学之前再找一次旁边这人的不痛快,没想到时淑这次竟然没站在她身边,还夸他手艺不错,这让夏简心有气没处撒了。
她扯着辫子,无理取闹:“哪里好看了?难看死了!就他这样,以后要是能找到女朋友,都是那个女的瞎了眼。”
夏桥:“.....”
他被旁边这炸毛小姑娘气的想笑,连忙打断她:“哎哎,你说不好看就不好看了,还人身攻击是怎么回事?”
“一小姑娘,谁教你骂这么恶毒的?”
“哼!”见夏桥急,她心里倒是舒坦了不少,“谁让你给我扎这么丑的头发?活该你找不到女朋友。”
“......”
夏家父母坐在前面听着两人吵来吵去,非但没劝,反而还笑得不亦乐乎。
-
坐了二十分钟的车,几人终于见到技师的招牌。
夏容风停稳车子,四人下车。
首当印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具有标识性的铁门,因为第一天开学来往人员很多,车辆进出繁杂,所以路况略显拥挤,但大部分从里出来的学生都穿上了军训服,一眼就能辨别新生。
办理入学时,夏桥照分数选了个还算感兴趣的专业。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是第一天到校,但他第六感总给他一种很不祥的预感,而这种感觉还愈发强烈,找不到缘由。
左右一顿忙活,办理完入学,时间来到晌午,入住宿舍夏桥体谅他们不便,就没打算让他们继续陪着一起。
他把东西从车后备箱拿出来,敲了两下副驾驶的玻璃。
夏容风将时淑那边的玻璃降下来,问他:“你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吧?昨天给你的钱也不知道够不够,要是不够你这个星期就稍微省着点花,下个星期老爸多给你点。”
“够了。”夏桥拖着两个行李,在烈日的直照下满头大汗,“那我就先去宿舍了。”
他往后瞟了一眼不说话且装死的夏简心,开口警告:“夏简心,我告诉你,我不在家你给我老实一点,但凡我下周回家听到爸妈说你不听话,我都会揍你。”
“......"
夏简心懒得搭理他,她拿手机自顾自地玩游戏,把窗外人说的话当耳旁风。
夏桥见他不理,心里无名上来一顿火,朝后呵斥了一声:“夏简心,你这脾气谁惯的?刚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时淑往后瞄了一眼,替夏简心打圆场:“哎呀,她听到了,她听到了....你说你上个学还操心家里的事干什么?简心不听话我和你爸会管的...”
夏桥走到后排车窗边,轻叩了两下,夏简心见他走过来,生无可恋放下手机,抬头望他:“我听到了!你还有什么事?”
“呐——”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二十元纸币塞她胳膊肘里夹着,相比刚刚缓下几分语气说:“自己去楼下甜品店买草莓大福,这钱刚好够买五天的,买完钱花完我就回来了,你给我懂点事,别老惹爸妈生气,听到没有?”
夏简心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她本心情烦躁的要命,一见到钱啥话都好说了,连见夏桥骂她都顺眼了不少,“好好好,不就是听话吗?这还不简单?我保证接下来一周给爸妈哄的高高兴兴的,让你回来的时候一点坏茬都听不到我的。”
“呵...”他半信半疑地笑了一声:“你最好是。”
夏简心赔上她认为这个世界上最真诚的笑容,“我一定会的,哥哥放心去吧。”
“.....”
放心去吧?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好话。
算了,夏桥懒得跟她计较,反正就十几天,回去再收拾她也不迟。
”那我走了爸妈,你们回去注意安全。”
时淑点头:“好。”
一家人在操场分道扬镳。
来到男生宿舍楼,夏桥提着行李箱上楼找到对应门牌号,发现里面已经人都已经来齐,正围堆坐在床上聊天呢,只剩他一个晚到的人珊珊来迟。
他们看夏桥进来,自来熟地随口一问:“哎,你哪个专业的?”
夏桥拉开行李箱收拾东西:“数控的。”
一群人听完了然地点头,没再说什么。
夏桥觉得奇怪,他停下手中动作,不解地看向他们:“怎么了?数控不好吗?我也就数学还好一点,其它都不怎么样。”
“数控其实跟数学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一个男生说。
“啊?”夏桥两眼茫然,“什么意思?我选专业的时候他说...”
“哎呀,你不要听那群老师说的话,谁听谁傻子。”
他的话被对面几个男生打断。
他们一看夏桥是张什么都不懂的白纸,就开始以科普的姿态跟他讲述这个学校的种种不堪,劝说道:“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是被骗进来的,如果后悔了,现在退学还来得及。”
——“而且我跟你讲,这个学校上完没有毕业证,学信网上根本查不到你在这个学校上过,你只能去哪个什么网站上去查,才能查到你的毕业证。”
夏桥闻言紧巴的心得以一松,“有毕业证就行...”
“但是!”有人插话,“这个毕业证听说是不被认可的,如果你在这个学校读完还想往上考的话,教育网可能不认你这个毕业证,也就是说你读完之后学信网上还是显示的初中毕业。”
“......"
夏桥脸色逐渐由红变青,他记得刚开始他说要来这个学校的时候,夏容风是给那个在一中任教的姑姑打过电话,并得到认可后才来的这个学校。
好歹是亲生姐妹,时淑如此相信她,她竟然就这样骗她!
虽不说算是毁了他的前程,就说这件事的严重性,难道不是恶劣的欺瞒吗?
没有正儿八经的学信网认证,这个学校的存在就相当于让一群没书读的他们找个地方混日子,在招生的时候故意跟人玩文字游戏,彼此的他们哪里知道招生办口中的“毕业证”与他们口中的“毕业证”存在天差地别?
夏桥心中翻涌着一团火,他不是为自己感到不值,而是为时淑、夏容风的委曲求全和低三下四而感到不值。
那把火在心头熊熊燃烧着,理智岌岌可危,如果不是身前还有人在,他甚至想立马翻出手机给那个所谓的小姑打电话,质问她为什么如此糟踏他们的尊严和信任?
他一眼瞟过对面几人,忍下火气又问:“那你们明知道这种状况,为什么还来这个学校读书?难不成就是来混日子的?”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以为意。
他们本就是一群不学好的混混,只因为年纪太小出去打工没人收,才来的这个学校混日子罢了;他们根本不担心有没有所谓的学历证明,也不在乎那玩意,反正年龄到了进厂打工,进厂打工谁会在意你的学历?就算你是个文盲他们都会要,只是个人就行。
他们说:“技师每一届能完整读出三年来的人很少,大部分都是等到十六岁,工厂最低年纪到了之后就辍学了,如果照你说混日子的话,差不多吧。”
——“这就是这的陋习,技校嘛,都差不多的。”
夏桥问:“那你们选的专业....”
——“随便选的,谁能指望这学校真能教点什么啊?”
夏桥笑了。
他第一次觉得,好好读书,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不过宿舍没人在意他的情绪,他们又开聊起新的话题,但也无非是逃课去外面上网,或者是哪个小卖部有老板在偷偷买烟...
夏桥没加入他们的话题,他默默收拾着行李,认下一切无知所犯下的大错。
收拾完,学校下午举办开营仪式。
忙活一天,晚上解散时,他拒绝了室友翻墙出校的邀请,独自一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寝室。
其实从中午知道那个消息后,夏桥脑海就一直盘旋着个念头——退学。
他只是学习不好,并不代表他不明是非,如果说在这个学校继续读下去的话,非但没有学历,反而还浪费时间浪费金钱的话,是很不值当的。
他拿着手机在阳台徘徊,身后洗漱闹哄的声音此起彼伏,泡面味也逐渐从各个宿舍传出,香味扑鼻。
夏桥并非环境适应能力不强,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与这里格格不入,那就像面前是万丈深渊,他首当考虑的不是要不要往下跳,而是怎么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他在想,如果给夏容风打电话说要退学,那他要怎么去说这个学校的不堪?
换句话说,要他们怎么去相信她骗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