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我长得好看,也恰巧你外婆如此重用我,不然我何以来到你旁边看着你呢?”
萧错富有深意的眼睛望着她:“上一个影响你的人,不就是惊艳过人,才足够动摇你么。”
真是一针见血啊,孙昭跌了这么大一跤,萧错竟敢往她伤口上撞。
孙昭痛恨地盯着他,大喊一声“停车”便摔门走了。
学校安排到隔壁城市研学,当天来回,早上听讲座,午餐过后有短暂的自由时间,萧错把孙昭纳入自己的小组,午饭后便领着她和同学们一起逛街。
这座城市不算陌生,孙昭几乎每年都会来。然而她去过的地方不算多,萧错选了这条街道,孙昭不曾来过。
自从同学们被她甩过几次脸色,他们之间便养成了若非有通知流传决不会主动交流的微妙关系,因此孙昭可以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等萧错打算离开再跟着他们行动。
萧错被男生围在中间,偶尔传出夸张的笑声,男生们挨着萧错,推搡完他便往盯着孙昭,戏谑的眼神让孙昭皱起眉头。
孙昭很熟悉这种场面。
过去一旦孙昭出现在唐寒附近,唐寒的朋友们总会投来那样的眼神,然后唐寒的表情时而得意时而不好意思。唐寒的朋友不多不少总要在孙昭面前冒头,然而唐寒不会让他们得逞,总是及时地挡在孙昭面前。
理由是:怕孙昭听他们的玩笑会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
唐寒从来都是这样,觉得自己为孙昭做尽一切,实际上只是在把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以外,渐渐地把她推远。
孙昭越过人群走到萧错面前,男生们察觉到孙昭气势汹汹便默默走开,众人给他们留出谈话的空间,悄悄关注着她们。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萧错淡淡地笑着:“只是普通地聊天。”
孙昭扬起下巴回应他:“普通地聊天有必要往我身上看么?”
剑拔弩张的孙昭,身上的警惕性偶尔会让萧错觉得很可爱。萧错忍不住笑道:“是在夸你好看。”
“你不必把别人想得这么坏。”
萧错的笑容对孙昭来说有不同的意外,孙昭认为他只是在嘲笑他。
“你们的眼神不礼貌,还好意思说我坏。”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点?我们并没有在说你的坏话,别人夸你一句都不行吗?”
对,不可以。
如果她还能维持稳定的情绪,外婆怎么会把她丢到这里来。
我有什么值得夸的,你们不是都讨厌我吗?!
“当然不可以。”孙昭恶毒地笑着:“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父不详的小子,一个私生子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呵。”萧错后退了一步,他没有避开孙昭的眼神,只是冷漠地审视她,学她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来。
“我当然比不得你高贵,偏偏唐寒不要你,你外婆也不要你,你才是活该。”
“啪——”
脸上火辣辣地疼痛让萧错的愤怒消减了一半,但孙昭气急败坏的跑掉让他又生起气来。朋友们急切地走到他身边,周围的同学也相顾低声讨论他们的闹剧,尽管如此,也没有人想要去追一个人脱队的孙昭。
萧错接过同学递来的纸巾,才知道嘴角破了,他轻轻按着伤口,不用细想都知道孙昭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说的没错,孙昭活该被人抛弃。而孙昭也说的没错,他萧错也不是个东西。
坐在爸爸妈妈的墓中间,孙昭已经一点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在陌生的街道茫然地奔跑,一路直行竟然也到到达了埋葬父母的墓园。
她的父母在这里,这便是这座城市给她的意义。
爸爸车祸过世两个月后,妈妈生下她也坚持不住,由于体弱过世了。尽管爸爸妈妈的家人并没有人承认对方,但伯父和曼姨说,爸爸妈妈是很相爱的夫妻。孙昭时常想,要是她父母双全地长大,性格会不会不那么尖锐。
这种想法在萧错指责她的时候又冒出来,等到她站在父母面前,心里想的全是。
你们为什么要抛下我。
她嗓子干疼,长跑后急速地呼吸,鼻腔里全是不舒服的气体。明明很难受,想说的话很多,真的来到这里,却在悔恨为什么不带两束花过来。
她的脚步陷在水泥地里,或许这里会长出一个坑,把她吸进去,这样他就可以跟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她无声地流泪,哭着哭着就挨着妈妈的墓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外套,统一的制服披在身上,孙昭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慢慢地把外套脱下来便放到旁边的人脚边。
萧错顺势捡起外套,有意无意地指着右手边的方向,悄声到:“我妈妈在那里。”
孙昭从未见过萧错的妈妈,自孙昭有记忆以来,萧错的妈妈只出现在外婆们的言谈中。她似乎身体不好,在萧错读中学的时候就过世了。
“她说我的存在是个错误,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但是她又无法像她想象般地恨我,所以她总是很痛苦。”
萧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转瞬即逝的风,缓缓沉入日暮中。
“我其实是羡慕你的吧。羡慕你有恩爱的父母,尽管他们早早过世,留给你的也都是美好的期许。”
“我并不想为我说的话道歉,毕竟我已经得到惩罚了。”萧错指了指被打到微肿的半张脸。
“我只想说。其实你外婆没有抛弃你,她比你想象中的要爱你,倒是你,总是在挑战她的容忍度。我说你活该,也没说错。”
孙昭耐心地听着,她想,这大概是她逃离唐寒之后第一次认真地听人说话。
此刻的萧错终于脱下了往日的伪装,整个人虚无,困苦,和那个站在同学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全然不同。
孙昭这才意识到他们不过是无助的孩子罢了,一个善于隐藏,一个只会宣泄情绪而不会调整。
萧错不了解自己的父亲,也不能恨自己的母亲,他只能被迫承受上一辈的矛盾,跟伴随自己一辈子的名字。
孙昭第一次杀人不见血地戳人痛点,现下倒愧疚起来了。
萧错看着她一脸的纠结,倒没有那么记仇。“你不用道歉,我知道这对你而言是件很难的事。”
“对不起!”
脱口而出三个字,孙昭发现其实低头也没那么困难。
“你以后遇上不能解决的事就找我吧,我一定会帮你一次。”
得到道歉的人还未从惊愕中跳出,怔怔地推辞:“也不用...”
孙昭当做没听到,兀自从地上坐起来,整理好裙摆,恢复正常的神气,坦然道:
“走吧,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