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关于黑神木相关的事情,他们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柳沙神色复杂,低头看比自己低了一个头的老人,看他黑白相间的凌乱发丝,和骤然长满老人斑的手背。
那只手的手指,此刻犹如带着斑驳锈迹的腐朽铁钩,即使用尽全力攥住自己敞开的外套拉链,依旧颤巍巍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没有,我没有骗你。”
柳沙神色平淡,丝毫没有任何说出妄言的愧疚,他轻轻捏住老人瘦弱的手腕,耐心地等他抖索着放开手指。
“我要走了,爷爷。”
柳沙弯腰捡起滚落到脚边的拐杖,没有再去老人通红到几乎落泪的浑浊双眼。
他将老人颤抖的手心放在拐杖的顶端之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吱呀——
沉重的柳氏宗祠大门被推开,尽管年年尽心修复,还是会因为经历了太过漫长的岁月,而变得越来越腐朽。
每次打开,都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外面灿烂的阳光,因门扉打开而得以照射进这处幽深古老的祠堂,亦是只有柳氏族人才可以进入的、真正的赤乌神殿主殿。
呵。
他们尊贵的神明,就被长久地掩藏在此处,这个阴沉昏暗之地。
光,终于照亮神殿正中间,终于可以看清那尊神像的面容。
高大巍峨的肃穆神像,仿佛顶天立地站立在神殿的最深处,长长的头发从宽大的肩头花落,落在探出的手腕上。
祂的手部雕刻得尤为精细漂亮,盘桓在手上的每一根发丝都细长柔软得仿佛拥有真实的韧性,细细密密地缠绕着祂的腕骨。
神明骨节分明的食指与大拇指之间,捏着一支小小的树枝,他的手臂微微往前伸展着,像是,要亲手将这个祝福传递给谁。
谁?
柳氏的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想要接过那支代表重生、祝福、幸运、繁荣的祈愿木。
得到健康、事业、财富、地位。
柳沙回头关门,双手撑在门扉的把手上。
阳光很是短暂地掠过那张充满的神性的脸庞,神明的眉眼始终低敛着,细长的眼帘勾勒着慈悲的弧度。
可惜……
那个镌刻着慈悲的眼帘,从未睁开。
吱呀——
柳沙拉动着柳氏宗祠的大门,准备将门缓缓地重新阖上。
他冷漠的眼神,再次落在渐渐又被掩藏在柳氏宗祠门扉之后的神像上,门扇之间只剩下一道窄窄的间隙。
动作戛然而止。
眼睛的疼痛,似乎越来越尖锐。
彻底无法使用的美瞳贴在干涩眼球上,裂隙带来的疼痛让眼睛的主人越来越无法忍受,最终被一只白皙的手摘下后,用指尖碾碎。
神殿的宽大门扉之间,仅余下半米之宽,将门里和门外隔绝得近乎两个世界。
一面光明,一面黑暗。
金色瞳仁的四周蜿蜒着血丝,红色长丝状如皲裂的污染,包裹着整个眼球,让那只浅金色的眼睛褪去了神性,变得可怖。
从仅剩的黑色的狭长间隙之间,那只金色的眼睛就这么沉默地寂静地,望向昏暗的深处。
神像的眼睛,
睁开了。
对视着,
金色的眼瞳。
掩藏在暗处的你,终是睁开了眼。
呜啊——
非人的悠长声响,再次闷闷地回荡着,那扇雕刻着古朴纹样的三米大门沉重阖上,缝隙彻底消失。
·
柳氏宗祠的大门,被青年推开后又重新关闭。
柳氏的现任族长和现任守木人——柳叶,很久都没有任何动作,他就拄着拐杖站在那暗处。
那是没有被烛光照亮的地方。
随着争执消散,这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半晌,老人缓慢地抬起一只脚,脚底重重踩下,又抬起一只脚,再次重重踩下,他一步一步回到了神殿的中央。
柳叶重新匍匐地跪拜在地上,姿态那般的至诚,他的双掌紧紧贴在冰冷地面,仿佛要将整个灵魂都献祭给他们的神明。
但他那布满皱纹的面容却高高抬起,他在仰视着,柳氏人都有的棕色眼眸,正直视着神明的雕像。
在柳叶眼中,这尊精心雕琢的石像是那般完美,如柳岚家主记载的一般无二,仿佛就是家主陷在生死之间见到的神明真身。
神明的面容低敛,面上那双狭长的眼睛被雕刻得传神,半张半阖的角度,让祂只能永远仁慈地注视着下方祈求的柳氏族人们。
年迈的柳叶望着神明,突然笑了。
即使柳沙不愿承认神明苏醒,但守护着这个孩子一点一点长大的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个谎言。
满是岁月痕迹的脸庞上,他那张皱得像是废纸般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光彩,露出的是仿佛一个孩童得偿所愿的璀璨笑意。
有些开裂的干燥唇瓣细微颤抖着,他张开嘴巴唱起古朴的音调,那是他自年幼起便牢记于心的歌谣。
嘶哑苍老的声音低低地吟唱着,低沉得仿佛从久远的年代传来,旷远而神秘:
“这是神木的枝桠啊,冰冷的凡人之躯因您的恩赐重新焕发温暖。”
“渺小的我们举起伟大的祂,令日光照耀祂,令清风吹拂祂,令雨水润泽祂。”
“我们用心照顾着祂。”
“神明的躯壳在自然中滋养,神明的躯壳将在红色的火焰中重生。”
“而后,祂会回归,祂将回归。”
“让我们等待神明的回归。”
……
“今日今夜。”
“我们共同庆贺,新的开始降临,我们匍匐感谢,为您的到来。”
“万物复苏,福华降至,神佑柳氏上青云,愿从此做那玄日,俯瞰众生相。”
我们愿做那黑色的太阳啊。
我们愿意代表您的意志,巡视这人世间,我们会将您的福泽洒向每一个仰望太阳的人们啊。
所以,请神明醒来吧。
我们是您最忠诚的信徒,为您坚守了漫长的岁月。请继续庇护我们吧,请用尽全力庇护我们吧,我们的神。
黑暗中的烛火,好像也因强烈的信念而变得更加猛烈燃烧!
骤然,火光大盛,火舌再次倒映在那双露出笑意的棕色瞳仁间。
·
祭祀用的铜器中,火焰也在燃烧。
脚步声哒啦哒啦。
铃铛声叮铃叮铃。
白皙的手指轻抬,昂贵的布料从空中划过,在烟云袅袅中被火光映照,泛出丝滑的光泽。
哐当一声,有什么坠入火焰之底。
劈里啪啦的声响清晰。
仿佛被碾碎。
那只漂亮精致得宛如雕塑的手,轻巧地收回,单薄的皮肉覆盖着骨骼和血液,金色的纹路从手腕生长到指尖,又渐渐隐去。
青年将手掌随意地插||入白色的裤兜之中,抬起长腿,缓步走开。
他不曾理会背后传来的那若有似无的悠长吟唱,声音越来越淡,直至完全听不见。
“随便乱丢垃圾好像不太好。”
“所以,还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