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挲这令牌,想起方才女子一直低着头,刻意甩发,长发下的面容不清,还有躲在他背后说的那句话,轻嗤一声。
“阿若——”
赶到约定处,等候已久的彩心跑了过去,一把抱住来人。
长发随意束起,面容清雅的女子眉目飞扬,红扑扑的脸蛋算不上白皙,但灿烂的笑容让她的容貌添上几分神采,“小菜心不用这么热情嘛~”
“我都担心死了,生怕你被他们抓到暴打。”彩心轻嗔,拍拍她红润的脸蛋。
“阿若姐,对不住……”少年低着头,眼红红的,一副欲哭又不甘的模样,“若不是我……你和菜心姐也不用这样。”
阿若拍拍少年的头,想起他的情况,责罚的话也说不出口,“行了,先回去再说吧。这事不能拖着,得找个办法解决。”
陈长生点点头,拿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抹去泥水后的脸蛋清秀白皙,眉间一股书卷气,年岁尚小的少年有几分雌雄不辨的秀气。
阿若看着他的样子,无奈地叹气,这副小受的姿态,再加上那张算得上漂亮的脸,他们私塾那几个财主家的混世魔王不盯上才怪。
“对了,阿若,你是怎么逃脱的?”彩心看了眼少年,转头勾着阿若的手臂,顺手拍去她衣袖的灰,扯着少年往家去。
“押对了宝,刚好找到个官家人帮忙。”想起瞄到的腰牌,阿若有点心虚。那个腰牌有点眼熟,再加上他的身手,这次也许真的是撞了大运了。
“帮忙?你认识他?”彩心好奇了。
“不认识,我连他脸都没看到。不过江湖之大,仗义之人很多,不用认识的,就当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阿若连连摇头,这样的萍水相逢还是不要认识了,反正她也没看清对方的样子,对方大概率也看不清她的。这样最好,日后遇到也认不出。虽然她不知道对方为何改变了态度,一开始明明想丢开她,但这个不重要。
“对了,那你有感谢人家吗?”彩心也遇到过不少相助的人,听了后也不惊讶,关注起其他。
“有的,我可是诚挚地致谢了。”阿若理直气壮。
那时她死命抓着他肩膀的衣服,躲在他身后,非常急促而坚定地道,“大侠放心,小女子来生定必结草携环以报大恩啊!”
是的,来生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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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里,是这长安城中外圈寻常的一条胡同巷子。
里面除了几户小宅院,还有两座比较大的院子,据说是官家夫人的陪嫁,主人随夫去了外地赴任,这些院子便分别赁给了外地而来在京城落地的异乡客。
这种胡同在京都长安有上百条,而春风里则是阿若等人目前居住的地方。因都是异乡人,都想要在这个大不易的京城居住,春风里的居民多多少少都有种报团取暖的意思,相处友好和睦。
三人回到小胡同,远远就看到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吃力地推着木板车,车轮刚好卡在石板路的缝隙,正是陈长生准备出门收夜香的奶奶。
陈长生连忙赶了过去,伸手就要帮忙,“奶奶,你怎么出来了?”
“哎,长生啊,你今天下学怎么这么早?”老妇人看到孙子,眼角眉梢都是慈爱笑意,匆匆拦着孙子想要帮忙的手,“别别别,这车子又重又脏,你别碰了啊。乖,你先家去,奶奶在锅里给你热着包子呢,你吃完再看书。”
“奶奶,这卡着了,你推不动的。”陈长生手被抓着,有点急了,又不能使力怕推了老人。
“这脏呢,咱们长生这手可是要拿笔写字的,将来要当大官的,粗活不能干。奶奶慢慢推就行了。”陈婆婆一脸欣慰,挡着孙子的手却非常坚定,说什么也不让孙子碰那肮脏的木板车。
“行了,长生,你先回去吧。我和菜心帮陈婆婆把车推出去就行了。”阿若看不下去,拉着彩心走上前,把婆孙两人拉到边上。刺鼻的恶臭铺面而来,两人默默屏息卷起袖子合力把木板车抬起,三下五除二地跨过缝隙推出巷口。
“哎呀,你们两个丫头,这,这脏啊……”陈婆婆反应过来,急匆匆地跑过去阻止她们,脸上满是愧疚。
“没事,陈婆婆,这不弄好了嘛。”彩心笑着拍拍手,也不嫌脏,随便蹭了一下裙子擦手。
“谢了,谢了。”陈婆婆手不由自主地擦了擦身侧的衣服,想要拍拍两个姑娘又怕弄脏了她们的衣裙。
“哎,谢啥,我们就刚好搭把手而已。”彩心抚了抚陈婆婆折起来的衣领,撒娇般拍拍她的手,“今晚天气不好,婆婆你早点回来。”
“诶,你们也快回去吧,这天看着又要下雨了,女孩子家的可不要冷到了。”陈婆婆眼泛一丝水光,笑容慈祥,看了下天色敦促道。
“知道了,陈婆婆你也去老蔡那拿个伞吧,不然夜里回来怕是要下雨的。”阿若注意到陈婆婆眼眶有些微红,主动挽着她的手臂,唠叨了两句。
老蔡今天的客户家就在陈婆婆收夜香的路线上,他总是有多一把伞能用。
陈婆婆应了下来,谢了又谢,又催着孙子回家看书,才推着车子摇摇晃晃走了。
陈长生抿着唇,垂袖握紧了拳头,双目发红,“都是我没用,才让奶奶这般辛苦。”
“怎么就没用了?长生,你书读得好,便好好努力,将来一定会考取功名,让陈婆婆过上好日子的。”阿若搂着他的肩膀,安慰道。
“阿若姐,纵然再努力又有何用?私塾的人,就算书念得再差,他们的父亲也能给他们捐官。周淮谨说得对,我光会念书又如何……什么都没有。”想起同窗的鄙夷目光与嘲笑,陈长生忍不住质疑自己。他日夜苦读想要谋取的东西,不过是别人唾手可得,甚至他努力一生的终点,也不过是别人走的一步而已。
“可是长生,除了考取功名,你没有其他能走的路吧。”彩心曲起手指弹一记他的额头,精致的眉眼轻笑,“既然这样,有空想这些还不如赶紧回家看书吧。”
“是啊,别想这么多,等你一朝高中,陈婆婆也就苦尽甘来了。再说了,这京城繁华,多少人身处高位,随意掌控他人的生死,如果不想被欺负,那就只能自己谨慎和努力了。”阿若摇摇头,在这个时代,那些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书生除了仕途,能选择的出路压根不多,难怪古往今来都说寒门本就难出贵子。
读书人心气高,能放下尊严当农夫或者经商的有多少个?陈长生这种长期被欺压的,本就存着一朝高中吐气扬眉的偏执,他奶奶也是常把考取功名挂嘴边,唯一能让他感觉凌驾于同学的也就是书读得好了。
这种观念阿若本人不赞成,但时代如此,哪怕几百年后大□□也是多少人挤考试这条独木桥?
考试,已经是他们改变命运最可靠最安全也有可能是最公平的出头之路了。
少年低着头,慢慢伸出手,手指收拢,握成拳,“身处高位,就能掌控他人生死吗?”
“少年,怎么听重点的?是要你谨慎和努力!”阿若毫不客气地拍了下他脑瓜,凶巴巴地道,“你要是敢学坏,耳朵我都给你拎下来!”
“疼!阿姐我不敢的。”
刚升起的妄想还来不及成型便被拍飞了,陈长生摸着后脑勺,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个同院子姐姐后头走回家。听着那两人已在讨论明天做什么出去摆摊,陈长生也鼓了鼓劲,决意今晚就把夫子布置的这个月要看完的书多看一遍。
昨夜写好的策论也要再改改……那周淮谨不就是仗着当官的父亲给他聘先生改策论吗?他就不信若夫子说他的更好时姓周那小霸王还敢不敢大声说他人穷没文化。
默默盘算着这些,三人跨进大院的门槛,看到同院子的大娘朝他们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