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源一行人与那官差一起来到县衙,面见珂县县令。
因为没有梁源的命令,祁柒就像个背后灵一样跟着他们,表面乖巧顺从,心里兴致勃勃地等着欣赏一出好戏。
除了信元颇为不适应地回头望了他一眼,祁关叡早已习以为常,李家凤则是收了梁源的好处,不会对他如何管教鬼怪过多置喙。
见了堂下站着的迎月楼的鸨母和一名面熟的小厮,听完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梁源等人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昨日梁源自昏迷中苏醒、离开迎月楼后当晚,鸨母着人去找明月姑娘时,叫门不开,顿觉蹊跷,强行破门才发现惨死在床上的明月姑娘,便大清早跑来报官。
“我们明月素来与旁人无怨无仇,唯独对梁道长痴心一片,但也自知身份卑贱,不敢求道长垂怜,未曾想一腔痴情错付,竟得了如此凄惨的下场呜呜呜……还求青天大老爷还个公道!”
人命关天,又是这般惨烈的死状,还被这老鸨子闹得沸沸扬扬,县令也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大清早就命令巡捕将嫌犯带来。
他本以为与青楼女子招惹命案的会是何等下流猥琐之徒,没想到来的竟是一群道士。
这倒是稀奇,柯县令当即打起精神,仔细端详着堂下众人的反应。
单看神情,这几人从审讯以来镇定自若,面对老鸨的说辞似有疑虑,更多的却是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此事和他们没有半分关系。
不像是凶手会做出的反应,但也不一定。
柯县令捋一捋胡子,道:“如此说来,这死者生前所见最后一人便是这位梁道长了?只不过,你一个道士,为何会去迎月楼,还与那明月姑娘有牵连?”
梁源道:“日前迎月楼出过灵异传闻,恰巧我等途经此地,驱鬼除厄本也为分内之事,与迎月楼并无其他瓜葛。只是不巧与厉鬼争斗时邪气入体,不得已暂借楼内一厢房休息,银钱也已交付两清。”
“至于见面一事……说来惭愧,是我修行不足,以至于昏迷一天一夜,直至昨日方才苏醒,此后直接回到客栈休整,并未与楼内其他人有过任何交集。”
伤重自然是托词,若将实情和盘托出,只怕又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祁柒躲在一旁偷笑,这假道士好不要脸,什么伤重昏迷,分明是谷欠火难泄、气闷攻心才会失去意识,花了一天一夜时间才调理过来吧。
祁关叡也道:“不错。师弟此前一直昏迷不醒,如何有时间去杀人?况且我们与那位明月姑娘并无结怨,更无伤害她的理由。”
柯县令点点头。
信元更是直接点出:“既是昨夜发现,为何不及时禀报,何必等到今晨才报官?”
一句话,问得吵嚷哭啼的鸨母和小厮哑了声音,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由此看来,凶手未必是这位道长,只是他到底与那明月姑娘有些纠缠,况且玄门道家总有些常人无法理解的诡异术法,若说清白无辜未免有些绝对。
柯县令半眯起眸子,不作言语。
信元淡淡道:“先前师弟所言鬼祟之事,明月姑娘也曾深受其害,或许此案并非常人所为。”
柯县令也是因此迟迟没有下定论。沾上这些神鬼之事就是麻烦,审个案子都不能立刻判断,遇到疑难问题还要请道士前来查看。
至于是不是真的有鬼……凡人也看不出个中差异,只能听凭这群道士言论。
这一点,也是他最不放心的地方。
不过,今日此事本就有道士参与,倒省得他专门去请。况且祁山派素来名声清白,作风端正,祁门五子的称号便是他也有所耳闻,今日一见倒也不像是沽名钓誉之辈。
恰巧回禀的衙役来了,柯县令便带着两方人一同去尸所验尸。
那明月姑娘双目圆睁,衣衫、发髻凌乱,雪白玉体遍布青紫可怖的痕迹,脸颊红肿充血,颈部也有掐痕。
死因是窒息而死。
仵作一一报出验伤结果,众人见到尸体的惨状,不忍直视。验伤结束,仵作便打算将白布继续蒙在上面,却被信元制止。
“等一下。”
她走上前,仔细端详着女尸的手掌、四肢,甚至十分大胆地凑到头颅附近闻了闻。
要知道,从进门以来,弥漫在房间里的尸臭味已经叫人难以呼吸,原本哭得极凶的鸨母和小厮此刻连大喘气都不敢有一下,更不用说凑上去细闻!
柯县令为官数年,见多识广,对待尸体早已能够面不改色,却也不会主动上前查验。眼见信元大胆举动,一时间竟忘记了呵斥她扰乱秩序。
便是祁关叡等人也是面色古怪,梁源立刻想到这位性子乖僻的小师妹一手制药调香的本事,似是想到了什么,“信元,可有发现?”
信元微微颔首,看向鸨母:“你确定这女尸是明月姑娘?”
鸨母快速瞟了一眼,用手绢捂着鼻子闷声道:“衣衫、发髻相同,身量也差不多,又在明月房里,不是她还能是谁!你们可莫想凭此抵赖!”
信元又道:“你仔细看看,样貌可一致?可有什么特征?”
鸨母推了推那小厮,小厮不得已上前仔细看了一眼,忙不迭地点头称是,“明月姑娘后颈左侧有一枚黑痣,如雪景一点墨,漂亮极了,必定是她。”
柯县令皱眉打断:“道长有何高见,尽管直言。”
信元一双黑眸宛如冰冷的墨玉:“此人不是明月姑娘,甚至不是女子,而是一名身材矮小纤瘦的男子。”
男子?!
一时间不论信与不信,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明月姑娘”身上。
“指节粗大,手掌内侧有茧,骨骼分明,虽然身材纤细但骨架较寻常女子更为粗犷。”信元掀开层层叠叠的裙摆,“双腿粗壮有力,筋络分明,想来也是位习武之人。”
说起这些,也不过是解释外因。信元三两下撕开此人裙摆,在场众人或掩目或扭脸,口中惊呼,所见便是一具尽管受刑短缺、但依旧明显有别于女子的身体。
始作俑者信元,身为女子,更是一脸淡然,甚至微微蹙眉,似有不解。
“这样一幅身子,活着的时候骗骗恩客尚有情可原,如今已为阴尸,如何能瞒过仵作验官?”信元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小壶酒,打开木塞,浓郁的酒香飘出,纯度堪比烈酒。
她取之倒入木碗,又从宽袖中取出朱砂、黄精、羊油等物,调制成浑浊的膏状物体,涂抹在尸体的脸上。
顷刻间,肉粉色的东西混着这些药膏往下掉,一张美人面迅速衰败,最后展露出来的却是一个五官清秀寻常的男子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