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把梁源小小的身躯抱过来时,他看到缩成一团的小孩唇色惨白,双眸紧闭,手脚不同程度地颤抖,还有那触目惊心的烧伤。
当时玄凤道人就明白了。
为了确保女鬼不会起疑,诱敌深入,梁源用自己的肉身硬生生捱下了一次雷击——肉//体凡胎,哪怕只是稍稍接触也是血肉模糊的下场。
梁源苏醒过来,表情中不带一丝后悔或是恐惧,只有不合时宜的淡然。
“因为那是最好的做法。”
年幼的男孩轻描淡写地说着。
多年以后,目睹着自家小徒弟一步步成长为以一己之力颠覆整个玄门异界的惊世鬼才,玄凤道人仍能想起,当年梁源解决的人生第一起事件。
他冷静、理智的判断,果决的行动。
最重要的是——对敌对己都能做到绝对的漠然。
只会做出对结果最有利的举措。
他会是最适合玄门的人,当时的玄凤道人如是想。
而多年后的事实证明,他的确没有看走眼。
……
事件解决,萦绕在整栋宅邸上方的乌云终于散去,再也不会有不明的失踪出现在这附近。
鬼怪设下的障眼法消除,官府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这里的尸体和血迹,玄门之人不宜与世俗过多纠缠,尽早脱身才是上策。
玄凤道人动了收徒的心思,梁源却并不打算立刻作出决定。既如此,玄凤道人也不打算强求,让孟青送梁源回玲珑园,让他考虑几日,等到玄凤道人离开广元城之前给出答复即可。
孟青一路上不肯放弃,还在喋喋不休跟梁源介绍着玄门的妙处,还有他们师父的厉害。
梁源心中仍盘旋着女鬼消逝前关于鬼怪意识的几句话,心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跟在身旁的阿柒,对于孟青的话也只是偶尔“嗯”一声,以示回应。
孟青后知后觉梁源对他的敷衍,又好气又好笑。
虽然现在他们还不是师兄弟,他不能对梁源做什么,但短短的几次交往,也让他敏锐察觉梁源目前最关心的是什么。
“小师弟——不管你是什么想法,我认为你一定会答应加入我们师门,我就这样称呼你了。我知道,你的天赋让你能看见许多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言,有时候看见的越多,失去的越多——”
孟青停顿了一下,一如既往地道:“这是师父让我转达给你的。”
他漆黑的双眸紧紧凝视着梁源,强烈的情感蕴含其中,让梁源不得不相信。
这一次孟青不是随便说说。
孟青:“师父说你一定在昏迷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你不说,我们也不会过问,那是属于你的天赋的秘密,你最好把这件事烂在心里——不论你最后是否加入玄门,都一样。”
“但是,所见未必真实,小师弟,千万不要深陷其中,被能力所惑……”
“切记……”
孟青留下的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此时并未被梁源放在心中。
打更的敲着铜锣从街上走过,没有夜晚集市的广元城早早就歇息了,街道寂静的可怕。
疑心生暗鬼,高洁的月光被一片乌云遮住,仿佛所有黑暗都成为了孕育鬼魅的地方,叫人望而生畏。
唯有高高点着大红灯笼的玲珑园,如暗夜中一抹烛火,格外耀眼。
对于梁瑞生而言,那是代表家与归属的温暖。
而对于尚且年幼就饱尝人生冷暖的梁源,那红艳艳的光芒宛若猛兽猩红的眼。
只要踏入它的口中,就会被毫不留情、包含恶意地嚼碎。
梁源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已经很晚了,今天是梁府的宴会,那些仆人此时大抵喝得烂醉,东倒西歪,没有人会突然想起一个被幽禁在偏僻别院中、遭人厌弃的不祥之子。
脚步被无形的手拖住似的,一点一点,放慢下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堪堪能看见一点屋脊的位置。
就算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没有人在意。
在见识过那般光怪陆离的玄门世界之后,鹤发童颜的仙人亲手递出橄榄枝、有机会彻底摆脱平凡、普通的生活,若说心中没有半分悸动绝对是谎言。
尽管面上丝毫不显,梁源清楚地知道,多年来沉静如死水般的心,再次跳动了。
梁源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阿柒的身上。
洁白的身影,朦胧的面容。
他是停在眼睑上的一粒雪,是落入凡间的一抹月光。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足够照耀所有的黑暗。
就像一个奇迹。
这样的奇迹,怎么可能堕落?
红裙女鬼狰狞和平静的面容交替闪现。
在最后,化作一尊破碎的神像——
梁源忍不住抓着阿柒冰冷柔软的手,第一次,把头埋进这个清冷的怀抱之中。
流露出孩童般的怯懦和寂寞。
阿柒受惊似的,漆黑的眼珠中闪过数道绿光,最后慢慢恢复平静,将胸前毛茸茸的黑色脑袋抱得更紧了一点。
明明闻不到任何味道,却将鼻尖都埋进墨发之中。
梁源的身体只是微微一颤,便没有任何动作,由他去了。
啊,果然。
不会呼吸、没有体温,只是下意识模仿着旁人行为的阿柒。
怎么可能做出“嗅闻”这样更加亲密的举动?
倒显得他的敏感成了一种笑话。
月光无法照到的角落,一黑一白、一虚一实,两个小孩静静相拥。
如同相互依偎、互舔毛发的小兽,名为“信赖”的羁绊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着。
“哼,真让人好找。”
冷清的街道骤然响起男人沙哑低沉的声音。
迟来的危机感疯狂警示着梁源跳动的神经,就在他睁开眼的刹那,伴随着那突兀出现的男人话音落下,一道疾如闪电的攻击来临!
梁源只觉得腹部像是被一柄铁锤重击,五脏六腑几乎要位移。
“最后一个,真是奇怪的小鬼。”
仿佛昭示着某种预告。
然而,最让他目眦欲裂的并非突如其来的杀意,而是意识昏迷前、睁大的瞳孔上留下的最后一幕画面——
宛若怒放的烟花般破碎开来,彻底消失在黑夜中的白色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