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异类,恰好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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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
烟花在夜空下开的绚烂又美丽,我被母亲牵着手走在夏日祭的街道上,母亲的手是不同于我的手的温热,我的手总是很凉,但是母亲只是虚虚的握着我的手。我如果主动松开,会被毫不犹豫的甩开吧?我没敢尝试这样做,因为母亲对于我是不敢奢求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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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治很喜欢烟花吗?”
我和母亲停在了赏烟花的地方,母亲在我一眨不眨的看着烟花时问到。
“烟花,很美丽呢~”我用着喜悦的语气说,“转瞬即逝的美,它们会在飞往天空的那一刹摔得粉身碎骨,燃烧生命自杀式的美丽~”我尝试着转换语气,“真是符合日本这个国家审美,和樱花一样短暂易逝的,可悲的东西啊~”
我说完后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温柔责骂或者劝说,母亲松开了我的手,满眼害怕的看着我。真是奇怪啊,一个母亲为什么会怕她只有四岁的儿子呢?
母亲跑掉了,没回头看过我一眼,将我一个四岁的男孩扔在原地。
不应该这样不是吗?母亲不应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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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很美,但是它们的美是燃烧生命换来的,短暂易逝,又可悲又可怜,不过非常符合霓虹人喜欢的物哀之美……”
“龙之介”
“……”
“我知道你很成熟,但是不要这样想哦,这个世界是充满着希望的。”
“……”
“烟花的美确实是转瞬即逝的,但是它们不可悲。”
“……在下不明白。”
“龙之介,烟花燃烧自己的生命飞上天空,在天空中绽放出它们最美的姿态,这是一种勇敢的表现啊,它们会在看者心中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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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听完他们说什么就被母亲牵走了,我只看到那位母亲摸了摸小孩的头。但我觉得那男孩说的没有错,所以在母亲问我时,我毫不犹豫的用了男孩说的话,但是为什么母亲和哪位母亲不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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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母亲对我更加冷漠了,时不时的因为我的一些举动或话语露出害怕的神色,但同时却又对我有一种喜爱,一种似乎是母爱但又掺杂着其他的喜爱。
我不明白她的感情,但我不敢问,父亲对母亲有一种在我看来可怕的爱意,或者说在我周围的人都是,从我记事起,所有,所有的人都对母亲抱有迷恋,我没有用错形容词,就是迷恋,母亲就像万人迷一样。
“修治在干什么啊?”
我翻书的手一顿,随即露出被我对着镜子演练了无数次的虚假笑容,我知道,只要露出这种无机质的完美的笑容,母亲就会因为那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害怕而想办法跑掉。
“我在看书哦~”
语气一定要加上轻佻和漫不经心,这样我才会更像她害怕的“那个人”,那个人是谁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和他长得很像?不,我和母亲样貌很像,一样的黑色自然卷发,鸢色的眼眸,我到底是哪里像另外一个人呢?
“不是说过很多次,修治不可以这样笑吗?”母亲站起来,“下次再这样笑,就罚你不许吃饭!”母亲看起来非常愤怒的走掉了。
我才不在乎呢,反正你又会因为那不知哪来的已经扭曲的爱意给我送饭,然后将我教育一顿,甚至会自以为是的开始安慰我,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修治是个温柔的好孩子呢”,你说的根本就不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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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坚持不下去了,他和他越来越像了!”
我在经过母亲房门的脚步一顿,屋子里有其他人吗?不,父亲出去了,家里应该只有母亲和我两个人。
“你再忍忍不就好了,都到这了,你还想放弃?”
这个声音听着有一些机械化,我猜想可能是某些高科技的产物?
“我受不了了,再在他身边待下去我会疯的!”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歇斯底里,这是我从没在我那“温柔贤惠”的母亲身上听过的,似乎有点意思?
“这次是最接近的一次了,好不容易遇到的是还小的他,如果放弃谁知道下次会遇到什么?”
那个机械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急躁,甚至语气中还有责怪的意思,我还真没见过有人这样和母亲对话呢~
“我,我知道了……”
我听到了隐隐的抽泣声,等等,母亲哭了?我那仿佛从来不会遇到难事,似乎万能的母亲大人居然哭了,这可真是让人惊叹的大事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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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没发现我的偷听,我也从没说过,就这样我们保持着诡异的平静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修治是个乖孩子呢~”
母亲摸着我的头,似乎比以前对我好了点,我越来越搞不懂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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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五岁生日那天,母亲给我准备了蛋糕还有礼物,礼物是一卷绷带,“修治如果受伤了就可以用了。”她是这样说的,但是表情有些勉强。
“母亲不想送我这种东西吗?”
我没用轻佻的语气,用的是很冷静正常的语气。
母亲没立刻回答我,她看起来有些难受,然后她捡起那绷带,站了起来,狠狠地向地上摔去。
“我真的受够了!他就是个孩子啊!是我的孩子!我害怕太宰治,同时又喜欢他,但我一点都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变成那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我被吓到了,母亲的声音尖利刺耳,她将我推倒到地上,“我受够了!已经三百二十七次了!”
“检测到宿主情绪激动,重新读档中——”
我看到母亲在我面前一点点的消散,然后场景开始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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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治生日快乐!”
母亲手上拿着蛋糕,鸢色的眼眸中满是笑意。
我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奇怪,母亲也有些奇怪,这整个宅子简直让我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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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逃出来了。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这样想着,为什么要用“逃”字呢?我也不知道。
我漫无目的的走,无意间看到了墙上的小广告,“夜斗,营业中!无论什么烦恼都能帮您解决!”
我不知道该去干什么,于是鬼使神差的走到了电话亭,我还没有手机呢。
“嘟——”
大半夜的,电话居然被接通了。
“感谢您的指名,我是快速省钱安心的配送神明夜斗……”
“神明?”
我不自觉的重复,而我刚重复完这一句话,我的背后就出现了一个人……
我转过身,那人站在月光之下,表情带着笑意,冰蓝的眼珠看起来冷漠又疏离,穿着运动衫,脖子上挂着白色的围巾,向我伸出了手,“你好~我是外派神明夜斗,应你的愿望而来。”恍若真正的神明一般。
我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蠢透了。
“喂喂,小鬼,你不会根本不打算给钱吧?”
神明的下一句话,将我从愣神中拉了回来,哦,对了,五元。
我在身上翻了一遍,终于找到了一枚五元硬币,掏出来,递给了哪位夜斗神,“五元,是有缘的意思吗?”
神明接钱的手没有任何停顿,“是啊。”
“哦。”我们莫名陷入了冷场。
我沉思了一会,最后还是把心中的想法说出了口,“我想和母亲彻底断绝关系,这个有可能吗?”
那个神明没说什么,我也觉得他确实不会说什么,神明都是冷漠且无情的不是吗?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神明的手中出现了一把无护手的漂亮短刀。
“是的。”我无比的确定。
“你的愿望,我夜斗确实地听到了。”
神明挥起了他的刀,“被强制牵连上的缘线,就算不被砍掉也不会有好结果的。”神明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和什么人说话,我看着他拿的短刀,觉得说不定就是在和那短刀说话。
神明的刀向我挥来,我没有躲,可能是因为我觉得如果他能够杀了我就更好了。
“委托完成。”神明收起了短刀,“你和她的缘线已被斩断。”
我眨眨眼,好像是有些地方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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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后,母亲已经不见了,或许是因为神明大人做的事,又或许是因为母亲大人受不了终于逃跑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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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对于我的父亲来说,这并不是。
父亲对于母亲的离开非常伤心,于是开始酗酒,酒后还会殴打我,但我觉得比起母亲那精神上的疼痛,果然还是父亲这肉/体上的疼痛更让人可以接受。
“我和你的母亲……”
我的父亲津岛源右卫门就是这样一位,懦弱又无能的人,或许以前不是,但现在他就是。
我终于了解了一些关于父亲的事,从他整日的殴打和有时会来家中看我们的人身份中猜测,以及我偷偷去了解的事情。
真让人意外,他居然是那个津岛家的长子,本应继承家业,成为津岛家的家主,但却喜欢上了门不当户不对的我的母亲,于是叛逃家族,还诞下了我。
了解到这一切真相的时候,我简直要笑出声来了,果然是不被期待降生的,母亲走后,没有人希望我存在于世。
知道到这一切的我,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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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
我的手上握着匕首,脸上沾满鲜血,未愈合的伤口还在让人疼痛,我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这一切。
真是的,他为什么没有杀死我呢?为什么在我刺向他时要对着我笑呢?不,这不对,他应该用充满惊讶和痛恨的眼神看我!而不是露出那种解脱的笑容,居然还说:“修治要好好活着哦,爸爸去陪妈妈了。”
母亲根本就没死,她只是跑了而已。
我又捅了那具早就死的不能再死的尸体几刀,这是鞭/尸吧?我在心中想,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放慢,这是我的父亲,但他只爱我的母亲,即使有时对我露出难过的神色,或者在死前让我好好活着,这也只是对我的诅咒罢了。
我拨通了家中的座机电话,“警察叔叔,我不小心将刀捅向了我的父亲,父亲不停的流血,我好怕啊……”
然后,我倒在了血泊中,我身上的白衬衫全都是血,母亲走后我再也没穿过她喜欢让我穿的和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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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这就是那个孩子……”
我被一位警察阿姨牵着手,真奇怪啊,她和母亲的手一样,是温热的。
我进了儿童收容所,这里的所有孩子都是和我一样的,不应该存在于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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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头看向这个和我搭话的男孩,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在这种时候来和我搭话,真可疑。
“不愿意告诉在下也没关系,在下叫芥川龙之介。”
男孩对着我伸出了手,我此时正坐在角落里,他是想拉我起来?
而且,龙之介这个名字真让人熟悉呢~
“别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对着我笑,笑容就像太阳一样耀眼。
我不自觉的搭上了他的手,总感觉似乎以前也有人对我伸出手,是神明吗?一定是的,他就像天上的神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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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龙之介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进儿童收容所呢?他的母亲和父亲为了保护他被货车撞死了,他还有一个妹妹也死于那场车祸。
是一个被父亲和母亲所期待留于世的孩子。
我开始经常跟着龙之介,其实用黏更合适,我决定观察他,观察这个被希望留于世的人。
“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在下呢?”
我没回答他,他也没期待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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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感觉无聊了,龙之介似乎和普通人也没有什么两样,一样的吃饭睡觉,可能除了人缘异常的好之外,也没什么。哦,对了,我人缘非常的差劲,毕竟因为那些事迹被大家惧怕啊,嗯,我不想理那群人也是一个原因。
我站在路中央,这样想着,在外面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我非要跟着出来呗~
货车向着我开来,我看着向我开来的会将我送去找父亲母亲的车没眨眼睛,快啊,再快一点,将我送离这个如噩梦般腐化的世界吧!
龙之介在向我这边跑,我对着他露出了笑容,果然啊,神明是会来救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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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推开了,我站在路边意识到。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的声音是从来没对我用过的激动,手臂上还留着血。
“好过分啊……”
我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你说什么?”龙之介问。
“不会了”我说,“不会了,我不会在龙之介哥哥面前再这样做了~”我对着龙之介努力露出笑容。
“下次请不要再站在路中央!”龙之介看起来气还没消,他连自己的手臂都没管,“在下会很困扰的!”
“嗯”我应着,“我知道了。”
这个世界上想让我活着的人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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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之介十三岁了,他要被收养了,据说是一个他的远房亲戚。
我在医务室看着医生给我涂消毒水,伤口一直流着血,有些肉还向外翻去,血肉模糊。
“呐,医生。”
我忽略手腕上的钝痛,反正比这痛的也不是没有。
“有什么事吗?津岛先生。”
那医生笑眯眯的,他有一个恶趣味,总喜欢将人称作先生,每一位他医过的孩子,都被他这么称呼过,我应该是被这样称呼最多的一位。
“森医生今天不说些劝我之类的话吗?”我将尾音按我的习惯拉长,听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津岛先生想听我劝你吗?不管我说什么津岛先生都不会理会吧。”森医生的语气听起来还有些委屈,让人恶心。
“森医生真是了解我啊~”我用着惊叹的语调。
“津岛先生真是高抬我了,我只是一个小医生而已。”森医生的语气没怎么变,还拿着消毒水在我伤口上戳,嘶,真疼。
“我也有一个小疑问呢~像森医生这样的医生怎么会甘心只当一个小小诊所的医生呢?而且还给附近孤儿院的孩子免费治疗。”我的语气充满着小孩子该有的疑惑。
“谁叫我我学艺不精呢?毕业了也只可以当一个小诊所的医生。至于帮助这些孩子免费治疗,当然是因为孩子们都太可爱了~”
森医生的回答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就是我觉得语气有点变态。
“什么啊~森医生居然是个恋/童/癖!”我的语气充满不可置信。
“津岛君在说什么啊?怎么可以这样污蔑我呢?”
森医生的语气听起来急促了一些,手上的棉签又在我伤口重重戳了几下,是真的很痛啊!
我没回答他,我们之间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平静,直到森医生消完毒,绷带也给我缠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津岛先生,希望下次可以间隔更长的一段时间。”
绷带就要多缠一点嘛,母亲可是把这个作为送我的礼物呢~
“森医生”我没走,站在这个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小房间中,“你并不是普通的医生吧,你的身份是为了掩盖某些东西。”
森医生没说话,我也没抬头,但我感觉得到落在身上的冰冷的视线,“你是森家的孩子,不可能会沦落到当一个小诊所医生的地步吧,森林太郎。”
我的脖子上架起了一把手术刀,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仿佛下一刻就会割破我的血管,“森医生不担心在这里杀了我会有麻烦吗?”
我让自己的语气保持镇定,不可以,不可以流露出任何别的情绪。
“嘛,是会有一些麻烦啦,但是,帮助津岛家除掉一个继承人,卖个人情,怎么算都是笔不亏的买卖。”森医生的刀还架在我的脖子上,抖都没抖一下,“毕竟津岛家这一辈明面上就有十个继承人,六个男孩,四个女孩,加上你就是十一个,他们总会发现你,我杀了你,还可以给你个痛快不是吗?既可以卖给津岛家的大儿子一个人情,也满足了你的愿望。”
那个家族谁会在意啊?我将自己的脖子向手术刀上靠,是的呢,就这样死了似乎也是个不错的提议呢?
“在下会很困扰的!”
我突然惊醒,“森医生在说什么啊?我这个人啊,最讨厌疼痛了~”向前靠的脖子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