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语录

繁体版 简体版
每日语录 > 雨后听茶 > 第13章 所求

第13章 所求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但他没想到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不,这已经不算可怜的人了。”

真正可怜的人,连去拜一次天祖像,都是奢望。

阿玉:“小姐在天观修行多年,想来,小姐也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越颐宁说:“我不是因为相信天祖才进入天观的。”

“我一开始拜师,是因为我师父说,她与我有缘,若我愿意拜她为师,便能住进天观修学五术。我当时只是个流浪儿,每天在街上游荡,和猫狗争食,连字都不识得几个,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天观,什么是五术。但即使是那时的我,也知道天师。”

年幼的越颐宁曾躲在街角,看着一家刚开张的酒楼在门前做法事。那个肥头大耳的老板,之前看到他们这些街上的流浪儿靠近,便会一脸嫌恶地喊小二把他们打走。可如今,在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面前,他却恨不得将腰弯到膝盖上,一副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的模样。

老板叫那个老人“张天师”。

于是那一天,越颐宁知道了,世界上有一种行当叫做天师。

成为天师,就能吃饱饭,穿暖衣,受人尊敬。

所以秋无竺问她,愿不愿意拜她为师的那一刻,越颐宁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毕竟,她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一无所有的人,只要能往上爬,便是得到。

“怎么样,是不是很失望?我只是个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俗人。”越颐宁笑道,“信仰啊,虔诚啊,教义啊........那种东西,我是没有的。”

阿玉摇摇头:“怎会。我反而很庆幸小姐是个俗人。”

越颐宁有些意外了:“此话怎讲?”

“所谓出世的人,往往用许多条条框框束缚自我,活得并不自在快乐;入世者酒肉穿肠过,无所禁忌便也能够体会五味百态,活得虽不高洁,但却丰满。”

“神明虽慈悲众生,却似乎不慈悲具体的人。俗人虽重视金钱小利,但却能笑得痛快,哭得酣畅,爱得尽兴,样样落在实处。”

“一生不求大富大贵,朱紫临门,但求逍遥快活,自在随心。”

“我希望小姐是如此。”

他一字一句,说得诚恳分明。

越颐宁看着他,慢慢开口:“......说起来,我有一事很想问你。为何你那么信任我的测算结果呢?”

“我虽自称天师,但却和为人熟知的天师形象相去甚远,我不老,反倒很年轻;我不是男人,而是一名女子。”

“在今日之前,你也并不知我是尊者之徒吧。”

阿玉看着她的眼睛,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冲动哽塞在喉咙口。

他很想说,因为你是越颐宁。

但他知道他这样说,只会加重她的困惑,说不定还会被她察觉他的执拗。那不是他希望她了解的那一面,那太沉重。

阿玉:“我那时觉得,小姐也许需要一些支撑。天师断运,我想是背负了巨大的因果和责任的。小姐是一个善良的人,我知道,若是卦象不准确,小姐你一定会自责。”

“我愚钝,并不了解卜卦。我说相信,只是因为我希望小姐开心一些。”

案上,砂壶内茶水渐冷,白烟被风搓得细小。

越颐宁垂眸:“......原来是这样。”

她慢慢说道:“那日,我在长廊上坐了一天,想了很多事。”

“我想了很久,想如果雨迟迟不下,我们要怎么度过这场旱灾。想到中途,甚至兴起过把我那口铜盘典当掉的想法,拿去换些钱,先买些粮食屯着再说,毕竟谁知道之后会不会变得更糟糕?”

“但焦躁过后,我意识到家中还有一些存粮,那种叫魔芋的食物足够我们再支撑一段时间。虽然艰难,但远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于是我冷静下来了。”

“但是......”

但是呢?

不会每一次都能平稳度过的,她总会遇到连最高级别的卜术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即使是万能的占卜,也存在无法确定的意外。

一旦下定决心朝这个方向走,她会无数次经历与天博弈的时刻。

她真的能做到吗?

这是命运走向岔路前,对她最后一次的叩问。

有一句话,含在嘴边许久。阿玉知道,是时候将它问出来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会成为他余生的航标,他的目的地,他的宿命。

阿玉开口,声音似是比往常艰涩一些:

“.......小姐的理想,可是拯救苍生,匡扶天下?”

越颐宁笑了,她说:“不,我的理想不是这个。”

她自小流浪,吃百家饭长大,居无定所,目无家园。越颐宁到现在都还记得,在外漂泊时,那种无依无靠,随时都会丢掉性命的惊惧。

“我其实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若说入世,强手如云,我只是个无名的小天师,无论是这张嘴的辩术还是这肚子里的谋术,都岌岌堪忧。如今朝廷汹涌复杂,若抱着青云之志入仕,怕是命途摇坠,攀升无望。”

“若说出世,遁入空门、餐云卧石那样的境界么,我也做不到。”

越颐宁笑了笑:“我没有理想,唯一想要的,只有安稳的生活本身。仅仅只是像此刻一样,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院子,最好有一片竹林。每当下雨时,我便可以躲在屋檐下,捧着一盏茶,听到雨停。”

心中的大石终于被缓慢地放下,落地生根。

他发现,他说不清心底的那种复杂情绪是什么。

释然么?他终于知晓她真正想要的事物,他终于确认这就是她所求。

愤恨么?她为了太多与她无干的人和事,被迫活了自己并不想要的一生。

不值么?的确不值。她的结局已经落墨成文,任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句,伟大也悲哀。

他知道,自这一刻起,他来到这个世界,才算真正有了倾注一生的目标。

越颐宁抬眼看了过来,却看到面前白衣飘然的美人笑得痴了,墨玉似的眼里有晶莹的光彩流转,像是刚刚从蚌壳里剥下来的宝珠。

阿玉笑道:“小姐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也许是说了许多心坎里的话,越颐宁笑得比往常轻松许多:“我都不敢说我一定能实现我的愿望,你倒是应得信誓旦旦呢。”

阿玉声音温柔:“小姐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无论多难,我也一定会尽力去实现它们。”

再一次听到这句话,越颐宁不由得一怔。

她心底有个代表理性的小人,为了她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总是不断地杀死那些在某一时刻,突然冒出来想要感情用事的感性小人。

如今,心底的理性小人坐在如山高的尸首上,笑得潇洒也认命。

这个人啊。

她心底的防备,终于还是被他除下了。

.......

雨后天霁,山染修眉新绿。

经过一日一夜的淋漓,山路镇道上泥泞一片。绿槐静立不语,晨曦晓长空,茎叶翻露珠。

越颐宁的陋居小院在九连镇的东头,四下偏僻,人烟罕至。

一大早,却有一道车马声渐近。

车夫勒马,一辆雕轮绣帷的马轿在院门前卸下。轿厢中,婢女扶下来一个年轻女子,粉霞红绶藕丝裙,雪面淡眉天人貌。

魏宜华看着面前这处破落的院门,轻轻叩响了门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