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这一生,你后悔吗?”
眼神已经逐渐涣散的越颐宁,嘴角的笑意极浅极浅。
她说:“后悔啊。”
“有一件事,我从没和人说过。其实我心中并无什么远大的志向,我不想做国师,也不想争权夺利。我真正的愿望是,有一个,属于我的小院子。”
“有竹林,有屋檐,冬暖夏凉。我所求不多,容我蔽身安居便好。”
她缓缓闭上眼,最后一句话,已轻若叹息,几不可闻。
“若有来世的话……我一定,不再做谋士了。”
越颐宁死后,魏宜华在机缘巧合下意外得到了她的亲笔遗书。是越颐宁那名忠心耿耿的侍女符瑶给的。
那个小侍女淡淡道:“小姐曾说,这世道艰难险恶,宵小之徒比比皆是,忠义之人凤毛麟角,但长公主算一个。若我有一日走投无路,举目无亲,便将不舍之物托付于她,她定会同意的。”
魏宜华看出,这个叫符瑶的侍女已有死志。
若她应下,也许今夜,也许明日,此人便会化为江边的一具无名尸骨。
魏宜华犹豫再三,还是对她说了一句:“都会过去的。你家小姐在天之灵,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符瑶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小姐确实没看错过人。”
魏宜华怔然:“你说什么?”
符瑶:“我曾经很讨厌你。你只因我家小姐出身天观,便对她抱有偏见,处处针对诋毁她,你可曾真的了解过她的生平和为人?但你这样对她,她却从未在我面前说过你一句不是。小姐曾对我说,你心肠仁善,机敏聪慧,若生为男子,入仕为官,定会为百姓谋福祉,为天下开太平,成就一番大事业。”
“我不想让你得意,本不打算告诉你,但你刚刚对我说的话让我改变主意了。”
“说我恶毒也好,说我阴狠也罢,我将小姐的遗书托付给你,一是因为小姐对我说过的话,二是因为我想要报复你。对你而言,最好的报应就是了解越颐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果真如这小侍女所言。
看了越颐宁遗书的魏宜华,痛哭流涕了一整夜。
从此,越颐宁这个名字成为了她余生的梦魇,日日在夜深人静时来她梦中,索她性命。
她从未想过,这条诅咒诛心至此。
终此一生,她再也忘不掉这个人。
后来,已经继位为皇帝的魏璟拟旨一道,魏宜华被半押半送地遣回封地,在那里终老。
魏璟执政后,朝廷腐败,奸佞柄国。他本人整日只知寻欢作乐,不问世事,在皇宫中醉生梦死。自到了封地以后,魏宜华的身体一日日地差下去,京城的坏消息传到封地这边时,她已经连门都出不了了。
有一日,她听闻民间有人揭竿而起,率兵讨伐魏璟,这会儿早已经攻入皇城。
国号已改,皇室已亡,世上从此再无东羲。
她听闻此事后,心如死灰,让婢女在房梁上吊了根白绫。
这是她最后的傲骨。身为旧朝公主,她宁可死,也不会臣服新帝。
“长公主殿下。”
素月的声音将魏宜华从过去的回忆中唤醒,她的贴身侍女来到她身边,福了福身,“出宫的车马已经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魏宜华点了点头,将手掌搭在她臂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午归光,云碧水。朱红大门缓缓开启,白马快蹄,鬃毛流风,雕文刻镂珠金车,缓缓驶入城道。同一条道上的车马见了纷纷避让,行人低首垂目不敢直视。
沙尘漫天,仿佛历史也在为这一刻让路。
魏宜华坐在车内,团绣纱帘随着马车颠簸,摇漾开一丝缝隙,一缕薄如蝉翼的阳光横过丝绸裙摆,恰好落在那道紫罗兰绣纹上,栩栩如生。
也许是她死不瞑目,执念过甚,上天才会还她一命,让她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而这一次,她第一个要找的,便是那个令她直至死前都耿耿于怀的人。
她前世承认的对手,今生认定的战友。
马车已经出城,驶入官道。魏宜华唤来侍女,挑开一角车帘。
她望着天际,云层翻涌,如同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内心。
前世的越颐宁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京中,如今她提前来到九连镇寻她,是极其冒险之举。
她担忧着即将到来的与越颐宁的重逢,也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将一切导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历史车轮滚滚,人力何其渺小,而她竟妄与天谋。
她们能够逢凶化吉吗?
忽然间,眼前闪过细丝一道。
魏宜华愣住了,还以为是眼花,可不过一刹,又有数道透明细丝纷纷落下。
她太过惊讶,一时忘了礼数,径直掀开车帘将手掌伸了出去。
触手冰凉。水滴一点点落入掌心。
是雨。
无数雨滴纷纷扬扬落下,带着冲刷天地万物的决心和魄力,浇灭了连月不断的炎热。
京中权贵乘画舫避暑,面带意外地来到窗边,恰有白雨乱珠跳入帘;
士族才子心情激昂,登高楼而赋诗;
闺中小姐午睡方醒,笑遣婢女去花园中折来支沾雨海棠;
乡土田间无数百姓仰起头张开双臂,迎接这场降世甘霖,喜极而泣地跑入雨中。
天下憾恨无期,人间幸缘有尽,都付与一场宫廷大火,一场旱暑暴雨。
……
越颐宁是被雨声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间醒来,一睁眼,便是大开的屋门。
整座庭院蒙在雨雾之中,绿竹摇曳翠影,池塘中菡萏亭亭。屋檐一角,滚滚水珠顺流而下,将院中土地颜色染深,汇如浅溪,满目草色莹莹如玉。
连日的溽热逼人被大雨驱散,扑面而来的是清冽凉风。
刚睁开眼便看到这一幕,越颐宁有些愣住了。
这场雨真的来了。
“小姐,你醒啦!”
符瑶听到了越颐宁起床的动静,她惊喜地探出头,步伐轻快地入屋替她拿外袍。
越颐宁看着她一边哼歌一边摇头晃脑的小模样,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这场雨下来,她心底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是放下了。
越颐宁唤了声“瑶瑶”,说:“我看这雨下了有一会儿了,怎么没马上喊我起来?”
符瑶:“是阿玉的主意哩!”
越颐宁愣了愣:“他的主意?”
符瑶:“对!他说小姐心中牵挂此事,睡眠一定很浅。不如将门窗打开,任雨声将她唤醒,醒过来的第一眼便看到雨,小姐一定会很欢喜的。”
越颐宁怔然。
她披上符瑶递来的外袍,来到屋门前。不过几步路,心中却百味杂陈。
不远处的回廊下,阿玉着白衣的身影正提着茶壶缓步而来,衣袂翩翩,如画中仙。
发现她看来,那人遥隔淋漓雨水,朝她展眉一笑。
越颐宁一目不移地看着他,慢慢开口:“……是。”
“我很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