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既陪同你前来,方才我挑明身份时也未惊讶,此刻我也就不避着傅大人了。”
话是这么说,即便她想避着,若国师执意要听,她也违抗不了。
“在此之前,你可否告诉我,为何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钟离家的人?”
是,又或不是,明明该是十分确定的答案。
薄钰将安风华开得方子和药材都放到了傅明霁的手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幼时的记忆里,我只记得父母惨死,其余的都不记得了。”
林卿卿闻言缓缓舒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么二位便权当我讲了个故事吧。”
“在很多年前,苏城有过一位十分贤明亲民的父母官,名钟离衡,他有一个、也仅有一个爱人,闺名安风韵。”
薄钰眉睫微颤。
抬眸朝傅明霁望去,便见他也稍显意外,两人显然都想到了——礼部尚书的妻子,林卿卿的母亲,姓安,名风雅。
风华、风韵、风雅。
一家三女。
“他们有一个女儿,取名为憬,大约是希望她能够永远活成别人憧憬的模样吧?”林卿卿笑了两声,可薄钰分明从那笑声里听出了悲伤。
“小憬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我年长于她些许,每次到苏城看望风韵姨姨,总会在梧桐树下被她缠着问上许多问题。比如……为什么苏城总是有水灾,就不能让水灾不发吗?”
“我虽然年长些,但那时候毕竟也年岁不大,这样的问题我自然回答不出来,便只好安慰她说,水灾会消失的。”
“大约是造化弄人,水灾没有消失,但水灾让风韵姨姨一家都消失了。”林卿卿突然抬眸看向傅明霁,“傅大人身为国师,熟知国家大大小小的卷宗,应该也知晓,就是十三年前甚至惊扰到圣上的赈灾款贪污案。”
傅明霁正漫不经心的将薄钰的药材按照方子分好类重新整理好,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又招来店小二不知说了些什么。
这事他已经同姑娘说过了,林卿卿这话虽没有什么新的信息,倒是能坐实了他先前并未说谎。
“赈灾款送到苏城时,少了二十万两,负责押运的官兵却说什么都不知道。然后,钟离家的府邸内突然多出了二十万两白银。”
看样子林卿卿不知道当时负责押送的人正是如今的骠骑将军高怀远,不过突然多出……
那二十万两一定被人贪污走了,那么这突然多出的二十万两又是怎么回事?
薄钰眉心隐隐作痛,面上仍旧冷静,听着林卿卿接着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件案子判得那么快,像是根本没查过一样,大约没到两日,抄家的命令就下来了。”
“为了不牵连己身,我的父亲死死地拦住了接到消息的母亲。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的父亲同母亲说……”
林卿卿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你以为抄家真的只是抄家吗?上面有人要他们死,他们不得不死!你现在去有什么用?!送命吗?!你的身份现在只能保住你自己!’”
“那是母亲的亲生妹妹——母亲嫁到京城,身份也不算低,明明能帮上忙,却被父亲死死地看在家里,此后才是患了心疾。”
“而风华姨姨……听母亲说,她不喜欢家里那种规规矩矩的闺秀生活,和家里断了关系,很早便出去了,她们也只会和风华姨姨私下里保持联系。”
“所以风华姨姨才逃过了一劫,安家……才避免了和钟离家一样,牵连三族的结局。”
“但风华姨姨此事过后,也因悲伤过度,哭瞎了双眼。”
林卿卿说完便沉默了。
名为抄家,实则……是针对性的杀戮吗?
薄钰觉得头疼得厉害,额间冒出细小的汗珠来。
傅明霁见状,将一碗不知何时熬好的药推到薄钰面前。
“安大夫在方子上留了服药时间,此刻正是,在下方才便吩咐了店小二去熬了药来。”
傅明霁正欲收回手,却猛地被薄钰扣住了手腕,力道大的他都觉得有些疼了。
她的手还因疼痛颤抖着,连带着他腕上的檀木珠串也微微晃动起来。
薄钰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又侧眸看了眼林卿卿。
傅明霁正欲开口支开林卿卿,林卿卿见薄钰面色不对,倒是先一步开口。
“我的故事讲完了,你很像风韵姨姨和钟离姨夫,也……很像小憬。天色不早了,我还答应了风华姨姨采买些东西回去,就先走了。”
说完,也没等回应,三步并作两步离开。
薄钰一口心血猛地吐在桌上,却是浓稠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