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绍伦一只手不便,到底还是张定坤帮他脱了大衣,挂到门边的玻璃橱子里。
客厅沿壁烧着热水汀,一角的西式壁炉里燃着银霜碳,屋子里十分暖和。
方绍伦抬头打量着室内,虽说是坐电梯上来的,楼层并不低,天花板上描着彩绘,繁复的水晶灯直缀下来,映照得水磨石地板亮晃晃的。
这哪里是买了一层,原来是复式的两层,所以客厅特别高阔一些。
房子内部是当下最流行的西式装修,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边摆放着宽大的真皮沙发,墙角的唱片机里正播放着乐曲,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
“这厮倒会装风雅。”方绍伦腹诽一句,收回目光。
听到门口的动静,正跟几位女士站在一副油画前的方令玮回过头来,笑道,“大哥来了,快来瞧瞧定坤兄斥巨资购买的这副西洋油画,你是留过洋的人,见解必定不同寻常。”
几人站开,那副画露出全貌,方绍伦还没开口,跟在他身后的方颖琳已经“呀”的一声叫出声来,又捂上小脸。
“这就不用我点评了吧?”方绍伦乜了张定坤一眼,“这画挂客厅也只有定坤兄能有如此胸怀气度了。”
几人都笑起来,张定坤丝毫不以为杵,笑道,“我不信绍伦看不出,这可是名家大作。”
的确是名家大作,鲁本斯的《丽达与天鹅》,但会把这画堂而皇之挂客厅的也只有张定坤这种流氓加文盲了。
方绍伦看他还要长篇大论,赶忙将目光转向一旁的两位女士,“令玮,不介绍一下?”
方令玮牵了两位女士到他面前,“蔓英你是认识的,这位是灵波。”
方绍伦跟周蔓英小时候一块玩过,但她是令玮自小定下婚约的未婚妻,周家规矩大,平时无甚交际。
隔了几年不见,她已经出落得温柔娴静,有如姣花照水。再加上个子娇小,身段瘦削,真真是林黛玉似的人物,羸弱堪怜。
灵波既作了周家养女,便改姓周。她与蔓英截然相反,有可比北地女子的高挑身段,五官娇媚又不失英气,是颇有点王熙凤风范的大美人。
他和两人行了西式的握手礼,周蔓英有旧式女子的羞涩,触手即分,娇滴滴的低下头去。
周灵波则不然,不但握手紧紧,甚至饶有兴味的看着他:“大公子,久仰了。”
方绍伦:“听说灵波小姐是同济医科的高材生?方昭也是久仰了。”
周灵波很谦虚,“高材谈不上,只是自小爱好中医,后又西学,略有涉猎罢了。”
“大哥又不是外人,你不用这么谦虚,”方令玮亲昵的轻拍她肩膀,抬头向方绍伦道,“爹最近受了点风寒,夜里总咳嗽,灵波给开了几副药,喝着好多了。”
“那可真是多谢了。”方绍伦忙向周灵波拱拱手,又问方令玮,“可痊愈了?”
方令玮摇头,“病根在肺上,痊愈怕是难。只要晚上不咳,能安睡,倒也不碍事,不然我也不能来沪城。大哥你这手是怎么了?”方令玮看见了他右手包扎着,问道。
“摔了一下,不碍事。”方绍伦仍是那套说辞。
一旁的周灵波从银丝手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皮盒子来,“正好我带了祛疤膏,是闲时调配着玩的。大公子要是不嫌弃,一日两次涂抹不见水,只要没有伤到骨头,保准不会留疤。”
方绍伦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我都没有给二位准备见面礼……”
周灵波却执意塞到他手里,方令玮也劝他收下,“我们家灵波从不说大话,她说不会留疤就一定不会。大哥放心,见面礼有的是时候给……”
他勾下头,和周灵波甜笑着对视。
方绍伦收下那盒子,分神去看周蔓英,却见她对二人眉目传情的模样毫不在意,反倒抬起羞涩面庞一脸佩服的看着周灵波。
他原本觉得妻弱妾强,令玮这后宅只怕难得安生,如今看来倒是他狭隘了,难怪张三那厮说他杞人忧天。
等到饭桌上,两位小姐更见和睦了,相互夹菜,小声凑一块说话,倒把方令玮晾到了一边。
袁闵礼正要在方绍伦身边落座,张定坤将他拉到方令玮旁边,“两位二公子一块喝一杯。”又冲阿良使了个眼色。
阿良会意,坐过去帮方绍伦夹菜。
方绍伦端起酒杯跟方令玮碰了碰,“你怎么也到沪城来了?”
“唉,大哥你倒是躲了个清静,大姐成天搁家里闹腾,天天打电话喊我回去。”方令玮端着酒杯叹气。
他在外头有住所,不是非得回月湖的府邸,但方颖珊说服不了方学群,便找上方令玮,非得让亲弟替她做主,把方令玮烦得一个头两个大,干脆携二美同游沪城。
他举杯向今日的东道主,“定坤兄,你不娶我们家的母老虎也是幸事一桩,那泼劲儿一般男人都受不了。来来来,亲事不成,咱俩可还是兄弟,婚姻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随老爷子去折腾。”
方令玮这番话简直让方绍伦刮目相看,到底生意场上混了这几年,说话简直滴水不漏。
方学群不同意这门婚事,他自然知道根底。他与方学群便是戏文里唱的太子与皇帝,为保太子顺利登基执掌权柄,皇帝要打压重臣,太子则要拉拢,不能使忠臣良将寒心。
这一拉一拔,便是掌家者的制衡之道。
张定坤心里门清,而且也不是省油的灯,与方令玮碰杯畅饮,“唉,老爷子舍不得大小姐,我张家又只我一根独苗入不了赘,有缘无份,也是无可奈何。”语气端的十分遗憾。
方绍伦在一旁叹为观止。
旁侧里伸过来一只白玉小酒杯,一道柔和笑声道,“大公子,今日初见,灵波敬你一杯。”
她的位置与方绍伦之间还隔着两个人,特意款款走来向他敬酒,他忙站起身,“周小姐客气了。”
两人都照了照杯子,喝了个干净。
屋里暖和,周灵波脱了大衣,只穿了半袖的旗袍,露出白嫩的手腕子,衬得腕上的翡翠玉镯翠色盈碧,剔透美丽。
女士敬酒,男士自然没有不回敬之礼,方绍伦也敬了她一杯。
自然也不能只敬她,便向旁侧的周蔓英也举了举杯。
周灵波却端起周蔓英面前的酒杯,“姐姐偶感风寒,吃了中药,饮不得酒,这杯我替她。”
周蔓英在一旁拉她胳膊,柔声道,“灵波你少喝些,绍伦……方大哥也不是外人。”衣袖滑落,手腕间也露出一只翡翠手镯来,都是麻花绞缠的款式,与周灵波腕间的一模一样。
妻妾如此相得,方令玮倒真是艳福不浅。
方令玮和张定坤、袁闵礼推杯换盏,早喝过了三五轮,脸泛红晕的向方绍伦道,“大哥,爹说让你到魏家做客,我记得魏伯伯膝下女儿众多,可有一二相得者?”
方绍伦本待实话实说,眼角余光瞄到张定坤捏着酒杯的手指攥紧,便笑道,“个个都貌美如花,我实难抉择,只看魏伯伯舍得哪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