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绍伦正好消化消化,便携了方颖琳的手走到客厅中央,从进三步退三步开始教她。
教跳舞是很需要耐心的,方颖琳的肢体协调性又只能说是一般,他漆得油亮的黑皮鞋也让她踩了几脚,气得皱起眉头,“怎么这么笨呐?!”
但方颖琳对她这个大哥知之甚深,他骂人不带贬义,骂归骂,教却会认真教,所以她也不恼,只一味说好话,“就是因为我笨,所以才要大哥教嘛。”
方绍伦拿这个每月固定给他写封家书的四妹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耐着性子,大半个时辰后,方颖琳已经比之前要自然许多,愈发跳得兴致勃勃。
大门外传来“嘀嘀”两声喇叭响,被乐曲声遮盖了,片刻之后,侍从撑着把大伞,护送着方颖珊走进来。
“大姐。”方绍伦和方颖琳都跟她打招呼,一旁站着的几个护院也毕恭毕敬的行礼,“大小姐。”
她理也不理,踩着一双高跟鞋,径直上楼去了。
“大姐怎么了?”方颖琳吐吐舌头。
方绍伦听到高跟鞋“磕磕磕”往方学群书房的方向去了,大概猜到,便示意侍从关了留声机,“大姐这阵子心情不好,不惹她,今天就学到这吧,下次再教你。”
方颖琳噘着嘴巴点点头,“大哥,你什么时候可以带我去沪城的舞厅跳舞吗?我同学说,美东舞厅可好玩了。”她可怜兮兮的巴着他胳膊,“我好多同学都去过了,就我没去过。”
美东舞厅是沪城最早开办的舞厅之一,方绍伦在沪城求学那两年,美东的名头就很响亮了,生意火爆得不得了。
先头只有白俄和东瀛女子在里头伴舞,后来跳舞的风潮席卷整个沪城,不少名门淑女和女学生也会光顾。
“这还不容易,我回头问问闵礼得不得空,有闲就带你去。”方绍伦和袁闵礼三年前可是美东舞厅的常客,在家闲散了几日,他也颇有点想旧地重游。
“真的?!”方颖琳高兴得跳起来,催着方绍伦给袁闵礼打电话。
袁闵礼这半年是跟着张定坤跑的,如今张定坤不在月城,他又不管铺子里的结算,自然有闲暇。
接下来几日家里气氛颇不和谐,方颖珊估计是知道了方学群的打算,闹腾不休,不知怎么又冲撞了九姨娘,被方学群狠狠训斥了一顿。
方绍伦不想引火烧身,便撺掇着袁闵礼,带上方颖琳和阿良一块去沪城。
方学群早说了让方绍伦去探望寓居沪城的徐侯林,自然同意他出门,又叮嘱他,“别处倒罢了,魏家要记得去一趟。”
方颖珊的婚事先不管新郎定哪个,明年三月是一定要办的。而方绍玮的婚期定在了九月,只剩下方绍伦没着落。如果不是留洋三年,当时又走得仓促,早该定下来了。
“唉,孩子大了便该早结亲事,留来留去留成仇。”方学群这几日被方颖珊哭闹得烦难不已,吩咐管家为方绍伦备齐礼品,“倘若你魏世伯邀你去他家小住也无妨,魏公馆宅子大,住着也安全。他家有位六小姐,闺名唤‘静芬’的十分贤淑,不曾请喝喜酒,应该仍待字闺中……”
方绍伦忙道,“我带着妹妹还有闵礼阿良,还是住饭店方便自在些。但是父亲说的那位小姐,有机会一定留意。”
他们是去沪城玩耍,住别人家里难免约束,但亲事嘛,倒是可以斟酌一二。
魏世伯从小对他就不错,魏静芬他也是见过的,印象里是个极温柔婉约的女子,倒不像如今新式女子的作派。
方学群点点头,除了留学那事,他家元哥一向是听话的。
从月城去沪城需要坐火车,他们行李不少,侍从开了两台车,将他们送上头等座。
方颖琳还是小的时候和姨娘一起去过两次沪城,早没印象了。她已经十七岁,又在月城念女校,平日里也甚少出门,这次能跟着大哥一起去沪城见世面,高兴得跟只小麻雀似的,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袁闵礼叮嘱她,“四小姐是活泼的性子,上下车、吃住行都千万小心些。这沪城可不比我们月城,有‘四重管’之称,情势复杂得很。”
“哪四重管?”方颖琳睁大了眼睛,旁边的阿良也竖起耳朵,袁闵礼一向温文尔雅,人又极随和,上上下下都喜欢听他说话。
“一重军政府,”袁闵礼指了指天,“二重是警备司令部,县官不如现管嘛,”他双手盘了个圈,“三重是各国租界,租界地盘上洋人自己就能做主。这第四重嘛,指当地帮派。现在沪城势力最大的就是漕帮了。”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又向下,是漕帮里头惯用的手势。
沪城在整个华国都是极为重要的一座城市,它近海通商,交通便宜,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各国列强最早叩开的门户之一。
重要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如今复杂的形势,自恃腰杆子硬的想要争夺它,各国列强们也纷纷在此圈地为租界,各地想要博机会的年轻人也汇聚在此。
“用不着害怕,你们袁家哥哥跟哪一重都熟得很。”方绍伦在一旁笑嘻嘻的调侃。
他们当初一块在沪城上学,彼此那点子底细是尽知的。
袁闵礼乜他一眼,“绍伦,你可别瞎说啊。密斯特布朗那时可是最喜欢你。”
密斯特布朗是英领事馆领事夫人,也是他们的外语老师,的确最喜欢方绍伦,还曾问他要不要考虑去英国留学,她可为他担保。
“布朗夫人对每个学生都很好,如今恐怕已不记得我是谁。”方绍伦脸上泛起笑意,“哎,我可没有收到过苏小姐和伍小姐的情书。”
虽然同为“耀华双壁”,但袁闵礼确实是比方绍伦更受欢迎的存在。与门第无关,主要两人性情大相径庭。
袁闵礼远比方绍伦温和有礼,秦川公子谪仙人,便是拒绝女生的情书也是柔情款款的,绝不会给人半点难堪。
方绍伦呢?女同学在他面前摔倒了,他三两步就跨过去了,被指责还要狡辩,“我看见了啊没有很严重,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不能站起来?”
如果摔倒的姿势比较难看,估计他还要在旁边“哈哈”大笑。
但他皮相具备欺骗性,总有不知根底的女孩子看得上。
学校举行运动会,女学生跑得香汗淋漓,似乎体力不支的靠过来,换成别的男同学早就温柔搀扶,方绍伦一蹦三尺远,“哎,你别过来啊,这汗味怎么这么臭……”
总之是毫无绅士风度,女孩子会喜欢才怪。靠脸骗过来几个拥趸,迟早也被吓跑,跑之前多半还要往地上吐口吐沫,再踩上一脚。
女同学里面能对他始终如一温柔相待的只有隔壁学校丁师姐,而袁闵礼就要风光多了。
他的前女友苏娅萍是沪城的富家小姐,而伍梦洁伍小姐则是漕帮大当家的亲侄女。
这两位在学校都是颇为高调的性子,身家背景早早的亮了出来,当初两人不约而同看上了袁闵礼,颇有一番争夺战,当然最后是苏小姐胜出。
袁闵礼看着方绍伦带笑的眉眼在透过车窗的夕阳中熠熠生辉,忍不住伸出手像多年前那样,去揉他的头发。
方绍伦却偏头躲开了,“别动,小心弄乱我发型!”惦记着要去跳舞,他今日难得梳了点刨花水,将一头黑发打理得油光铮亮,配上一身麻灰色西服,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袁闵礼抿了抿唇,偏过头去,看向近在咫尺的沪城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