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金笼主从第三笼主愤恨到要毁灭一切的眼神,看出了“春宵”计划的失败。
毒药不可能失败;
那便是下毒的人,失败了。
“你负了我!你背叛了我们……”第三笼主将他无法容忍的失败,统统归罪到计划最高执行人身上。
“我不是!”金笼主慌张极了。
他发什么疯,要去背叛霍姥太君!他能得到什么好处?但显然,这个毒疯子,已经毫无理智。
相较于这个毒疯子,金笼主明显处于下风:
他拥有美丽的人生,他还想继续快乐地活着!
而毒疯子的阴戾眼神,则透露出他的癫狂:
他宁可毁灭一切、包括他自己,也不愿承认他的毕生杰作,他的“春宵”毒药,居然失败了!
生死一瞬间,金笼主顺着第三笼主的思路,将他癫狂的怒火,引向另一位“关键人物”:
“是鱼先知!”
金笼主赤手握住剑刃,以内力传音道。
霍姥太君与鱼先知,皆是谨慎多疑之人。金笼主自知他不该私自去探明这位“关键人物”的真实身份,此乃霍姥太君大忌。但此次春宵之计,实在冒险,他不得不先为自己找好退路、提前找好一个“罪人”。
鱼先知他一个外人、一个实实在在背叛过墨荷坞的人,显然,霍姥太君更愿意偏向他。
“虫卵。我在墨汁里、在药罐下附了虫卵。”
母虫一定会找到,它失踪的孩子们,究竟去了何处。
金笼主以内力传来的证言,有理有据。
卓乐收了剑,径直自窗跃出。
金笼主倚回殷玄士怀中。好了,有人替他去陷害盆了。最好,他二人一起死了,莫再搞出什么“春宵”、“春梦”,让那女疯子与他们一起发梦、发疯……
在众宾客祝福的注视中,二位有情人终成眷属,无言却坚定地搀扶住彼此,慢慢走下楼去……
“诸君!夜尚长,乐未央,及时———行乐哟!”
第四港主脱袍上阵、亲身擂鼓,再次鼓动起夜宴宾众们的热烈兴致,于是少侠浪客们,剑舞的剑舞、吹乐的吹乐;青春的人儿,眼波如刃,你来我探;情场老手们,更是眉目传情,撩拨心弦……
第四港主早已知晓,今夜江夏城内,必有异动。
但,是时候放手了。
这一方夺目戏台,是该交给年轻一代的港主了:
“诸君!但求今宵尽欢乐,他乡处处皆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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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笼主挟持着殷玄士,回到江边停泊的楼船。
悬花挂灯的华美楼船,安静得诡异。
金笼主正犹疑间,从暗处走出来一只野狐面具。
此人外披黑色宽袍,内里华服灿然;左腰挂了一支又贵又破的筚篥,右腰则晃荡着一双银鳞手套。
“远光?”
那银鳞手套看上去颇真,但霍远光,他不该在这里。霍姥太君不可能派他来监查此次毒杀计划。
就凭他被宠坏了的脾性、和他那可笑的身手?
霍远光摘下面具,“哐当”掷在船板上:
“金稚儿。”
金稚儿,是霍姥太君为她的第一男宠取的昵称,平日里唯有霍姥太君本人,才能如此称呼金笼主。
但这也说明,眼前这位略无一丝易容假面感的“霍远光”,是货真价实的“江湖第一乖孙儿”!
他来江夏做什么!
他该在扬州霍宅,守着他姥姥共渡团圆年!
“金稚儿,”霍远光显然不可能将三十出头的金笼主,视作他的“姥爷”,甚至金笼主听出了他的咬牙切齿,“就是你,天天在姥姥耳边,讲我星哥的坏话。”
霍远星,原第三笼主。
尽管同样姓“霍”、同为“远”字辈,甚至霍远星才是长子所生、是霍家唯一的“真天才”,但因为霍天眉,这个阴魂不散在她母亲心头的长女,她的长女霍远嵋、以及临死前生产的小儿子霍远光,倍得霍姥太君偏爱。
金笼主不是在讲霍远星的“坏话”,他不过是顺着霍老太君的喜好,说些她老人家听得顺耳的“好话”。
纵使没有他、纵使他不说“霍远星心性阴邪酷毒”这些话,霍姥太君亦不可能将她最不喜欢的孙子,拔擢为第一笼主。
金银二笼主的存在,即是为了刺激诸如霍远星和假卓乐这样的“乖孩子”。
实际上,无论他们如何努力证明他们自己,他们永远也取悦不了这位精明又毒辣的女皇帝。
皇帝绝不容许背叛。
即便是她最爱的外孙。
霍远光擅自逃离扬州霍宅,已然坐实了他“叛君”的罪名。
那么,金笼主亦不必对他有礼相待……
不待金笼主出手,一瀑飞针,已抢先自被掷弃在船板上的野狐面具里,剧烈爆出!
八成毒针刺中了被推上前来的肉盾殷玄士;
二成毒针击中了金笼主不值一提的身手。
足矣。
“我身手确然比不上我星哥,但我还打不过你么。我在努力学飞,而你甘愿睡在漂亮笼子里。”
霍远光悠然地戴上了银鳞手套,走下船来,蹲身下去,抚上了金笼主这一张着实美丽的脸:
“你长得不如我星哥好看,你还特别坏。”
殷玄士垂死的眼,便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美人绝美的皮相,如一团烂泥似的,簌簌消融、落下。
“出来罢,墨荷坞的港主。”霍远星摘了银鳞手套,站起身来,朗声对着虚无的夜色说道。
炫服金刀的笑眼少年,自黑夜中,徐徐现出、移近:
“墨荷坞,第十七港主,南宫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