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冷峰!你不是说你要闭关么!”黄小鹤朝着冰冷剑气袭来的方向,回敬去一剑招。他一身浮金跃彩的千羽孔雀集翠裘,换做一身暗色劲装。
今夜,云千载的无锋重剑,悄然无声,湖中所有尸首,皆由那一双焕然新生的双鱼剑,尽情歼灭。
霎那间,梅冷峰已与黄小鹤迅速过了几招,二人皆因对方突如其来的巨大进步,感到欣喜与兴奋。
梅冷峰一面接招,一面肯定道:
“此雀是从花洞斋,逃出来的。”
梅冷峰在西高阁上,看得很清楚。
此人武功平平,居然能自那一柄空枝剑下脱逃?
云千载立即道:“去花洞斋。”
“我回去睡觉了。”梅冷峰收剑,转身飞回他的西高阁。
黄小鹤与云千载看向彼此,皆读出了彼此眼中对这一对冤家师兄弟的无奈:
“走罢,千载哥哥,我们去看梅初雪的好戏。”
黄小鹤从不怀疑梅初雪的剑、和墨荷坞的实力,但显然,今宵花洞斋中,出了一些小小的意外。
而当黄小鹤看见长夏也在梅初雪房中时,便彻底安心下来。他一眼看出了瘫在地上那人的“易容感”:
“嗨,第三笼主。你果真来见你的梦中人了。可惜,花见池还想着,她今晚要与你碰一碰呢。”
黄小鹤点亮几上烛火,提脚迈过地上一道道缓慢流淌着的红白,走近夏梅二人,问长夏:
“他招了没?”
云千载则熟稔地收拾起另两具尸体与血迹。
黄小鹤越过梅初雪肩头,看见那宝医师,熟熟美美地睡在梅初雪床上,他怀中抱了梅初雪外衣,半张脸都埋在雪绒毛领里,鼻中呼出的平稳气息,将那白绒毛吹得一耸一扬的。
显然,他不是累死了,听不见这些打杀动静;
而是梅初雪体贴地为他封住了耳朵和眼睛。
长夏笑:“我方审完梅初雪。”
黄小鹤虽好奇梅初雪的供词,但此刻,另一份供词,更为紧急。
黄小鹤徐徐抽出双鱼剑中的短剑,以剑尖挑了第三笼主精心捏骨过的精致下颌:
“说,墨荷坞的大叛徒,是谁?”
区区一个夏勿忘来投诚,以霍姥太君多疑谨慎的性格,必然不足以令她一把赌上她手中余下的七个笼主、乃至她冥音湖中的大半精锐人头彩雀。
第三笼主闻言,愤怒不已:
“鬼管他是谁!”
他才不在乎谁背叛了谁!谁又赢了谁。
他愤怒的,是这些有眼无珠的贱货,居然不问、不在乎他的“春宵”奇毒!此乃他毕生的惊世绝作!
纵使他长得似鬼一般可怖吓人,纵使他没有父母爱他、没有朋友伴他、没有师父教他,纵使他品性卑劣污臭得禽兽不如,但他,依然天才地做到了:
他炼制出了世上最美的毒药!
可是!可是,这世上居然无人来领会它的美!
那两个笼主?
他们不配!
“春梦无痕,春宵如梦。”云千载丢完尸体,回到屋中,伸来手掌,让黄小鹤替他擦拭染血的甲缝:
“小鹤说,你的毒药,名字取得很好听。”
“你是个坏天才。”长夏同样真挚地赞叹道,“叶闻雨那一只天才的鼻子,终于遇见了它的对手。”
长夏蹲下身来,直视着第三笼主阴黑的眼:
“说,那人是谁。我们这里,不只有叶闻雨的鼻子,还有梅冷峰的酷刑、和秋可归的青菊谷。”
“呵。”第三笼主极轻蔑、又极自信地笑了。
“秋风恶已死。江湖第一天才炼师,非我无疑。”
至于酷刑,第三笼主脸上得意的笑,几近扭曲。
纵是长夏和梅初雪的锐眼,亦无法看穿,他是在掩饰、或是真情流露,他究竟是痛苦、或是快乐。
酷刑?冰镜之牢?将人血冻成冰沙?第三笼主听了,只觉得好笑,自他出生,自他有记忆起,自他感觉得到的他活着的每一天,无不在受刑。
削肉剔骨的终身疼痛?于他不过是毛毛雨。
出身名门的梅大少,他尝过的最痛的苦,居然是“被冻死”?真是幸福的孩子啊!他们一代又一代邪炼师所经受过的苦痛,可比他,丰富太多了。
梅冷峰永远胜不过梅初雪,于是他便以为,那冰镜之屋,天下除了梅初雪,无人再能安居其中。
要不说他自己和梅初雪是命中注定呢。
第三笼主做到了唯有梅初雪才能做到的事。
正是在那六面闭合的巨大镜面之中,他易容出梅初雪的脸,他心中焚燃起疯狂而炙热的爱,由此,他大彻大悟,他创造出了世上最美、最温柔的毒!
此至美至爱之毒,唯有梅初雪、和他自己,方能领会。
第三笼主咬碎了他精心制作的洁白牙齿:
上面那一颗大牙,包裹着最后一泄“春宵”;
下面那一排牙齿,则储满了“鬼偶蛊虫“。
疯子们从不怕冷,因为他们根本感受不到疼痛、自然不懂得死亡的恐惧;
同理,第三笼主从小便将他自己制成一具傀儡木偶,他不断命令他自己:你不痛、你不怕,
你一定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成为天才……
站起来。
第三笼主命令他体中的蛊虫,命令他自己。
于是,他筋脉尽碎的瘫废身体,“嘎吱吱”地站起来了。
梅初雪说:“随他去。”
长夏同时亦以内力传音至整个游乐园:
“随他去。”
第三笼主摇摇晃晃地走了,不曾看梅初雪一眼。
“……”又来了!这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死亡气息!
梅初雪看见床上熟睡宝夕篱,突然不安起来。
剑气飞出,烛火熄灭。
长夏及云鹤二人,迅疾出了屋,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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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一头自深渊出逃的恶鬼,因习惯了在黑暗里爬行,今夜才新学着人走路,第三笼主肢体嘎吱着、僵硬又摇晃地,穿行过大半个游乐园,沿着弯弯曲曲的长廊栈桥,回到了未央湖中的无人凉亭。
他也不明白他为何要漫游至此处。
他许是想寻个清净处,孤独死去。
第三笼主突然觉得,他累极了、累极了。
他骗了他自己二十多年,说他不痛,可如今死到临头,他般体鳞伤的可怜身子,终于明白过来:
它被骗了!它好痛、它真的好痛!
他痛到发不出一息呻吟,“砰”,他的脊骨,直挺挺地折倒在那石头做的又冷又硬的琴几上……
“不许!你不许躺!你敢弄脏我主人的琴几!”
一个提灯小僮,划了一只小竹船,气冲冲地自黑暗的湖中闪现,他高声斥骂着跃入亭中,一把拽下瘫累在琴几上的将死之人。
第三笼主任其拖拽,“砰”的摔坠在地,有些疼。
“我主人,正是青菊谷谷主,秋可归!”
小僮洋洋得意,俯视着地上的冥音湖第三笼主:
“我主人,去抓你们冥音湖的金银二笼主啦!”
无须在场观众捧场叫好,小僮自己玩他自己的,他双臂一振,大声喊出了那一句响彻江湖的口号:
“青菊花开日,恶主血报时!”
小僮蹲下身去,拍了拍第三笼主眼角湿润的脸:
“主人说,世上唯有两种恶人,可以被饶恕。
“一是才出生的婴孩;
“二是已经死翘翘了的人。
“你快要死了。我不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