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座占地辽阔的水榭庭院,名为“游乐园”。
它乃夏时专门为万华“新四季”的孩子们修建,以供逢年过节、或孩子们随时来到墨荷坞居住。
双生子长年居住于此,秋可归、黄小楼与云千载、梅冷峰先后乘船至墨荷坞,已照例入住。
坐于池中凉亭的,是秋可归和提灯小僮。
“万华四子”中,梅初雪冰花一枝先春凌艳,空枝一出万剑尽落;双生子朱荷并蒂烈焰喧天,金刀光旋群锋黯淡;而“万年老四”青菊谷少谷主,他的毒门暗器秘不示人,江湖声名较之前三子,远远不如。
但切实与“万华四子”面对面打过交道的人,往往会喜欢上秋可归。譬如生于落魄名门的石长老、和自幼流窜于富美花城中的脏污棚区里的章小伍。
梅初雪生来是被仰望的,双生子是生来享受这人世间的,而秋可归,他是会对你笑的,他不是唯有在梦里才能看见的,他是你会想去接近和触碰的;
纵使你明明知道,他姓秋,他是武林第一秘谷毒派的少谷主、是江湖第一号危险人物,但你仍忍不住去看他抚琴时低垂的睫梢、看他微红的指尖。
当他冰凉二指,轻扣住你的腕上命脉时,你丝毫感受不到肃杀秋意,你唯能浸溺于他的秋水眼眸。
就连他眼瞳下方那一粒小痣,若你见了,都不会觉得有损于他的容颜,而是一种别具风韵的绰丽。
秋可归坐于水晶琴几前,上着绛紫广袖衫,下裹桂黄长裾裙,如此跳脱且浓郁的两种颜色,在他身上,居然奇异地协调、完美地和谐。
梅初雪忽然忆起,秋可归这一身的绛紫桂黄,正是落日余晖熏染着的幽邃夜空下的秋林景致。
提灯小僮,是与他家主人同色布料的黄衣紫裤。
秋可归轻抚几上琴弦,向梅初雪聊表慰问。
梅初雪朝他点点头。
西边高阁,“刷拉”推开窗户、又“啪”地闭拢窗户的,是被那一根“开花竹竿”扎眼到的梅冷峰。
黄小楼与云千载的楼船里,亦有烛光亮着。
“梅初雪,猜猜我是谁?”
“给你个小提示,我在游乐园里。”
梅初雪看向黄小楼与云千载的楼船:
黄华夫人只肯教给云千载这个外姓养子,三分万华春功与她的剑术。可惜,即使黄小楼私下教给云千载更多心法,云千载亦无法继续开悟。
纵使他只悟得三分万华春功,他与他自身体格相配的、同样天赋异禀的心海,其中雄浑内力,依然足以支撑他尽情狂舞起他那一扇无师自通的重剑。
另一位停在“三分”处无法突破的,是梅冷峰。
梅冷峰之内功,量级或品质,皆远不如云千载。
黄小楼尽得黄华夫人毕生所学武功之真传。他亦勤勉刻苦,母亲教给他的一切,他一一牢牢谨记。
但仅仅是记住,他发挥出来的,不足三成。
无论方才内力传音传给梅初雪的,是他二人之中的谁,皆是大进步。
内力传音,只比医师“以精妙内力把脉”简单半分,比“易容换骨”更无用。
一个使重剑的开悟了内力传音,一个过于刻苦的孩子去做了“无用”之事,何尝不是一件大喜事?
“正是我!黄小楼!”
楼船竹窗,“哗”地排开,一双人影踏波飞来。
身形魁梧、穿着暗色劲装的那个,自然是身背重剑的云千载。
身形娇小的那个,身披千羽孔雀集翠裘,背插白金梨枝双鱼剑,那稀世罕见的集翠裘,如翼披拂、无光而耀、浮金跃彩,那一长一短交叉着的、名为“莫忧莫愁”的双鱼剑,它们的主人,名作“黄小鹤”。
梅初雪看得很清楚,黄小鹤,变了。
他变回了曾经那个扒在他千载哥哥背上、探出一张无辜小猫脸的、好奇又快乐的小鹤弟弟。
梅初雪朝他二人点点头。
黄小楼探脸看向软耷耷巴在梅初雪腿上的那一滩大东西:“这位,便是来自花海的、姓宝的医师了。”
梅初雪点点头:“他是宝夕篱。”
秋可归亦沿着长桥走来,与春夏冬六人汇拢。
他家提灯小僮,抱了七弦古琴,小僮一见夕篱身上裹着的团花锦绣袍,便欢呼雀跃起来;
“采花大盗!他是采花大盗!”
“音儿,将琴抱回屋去。”秋可归一如既往地惯纵他家聒噪小僮,他并不出言训斥,只将小僮哄走。
春夏秋冬六人,一齐低头围观起“采花大盗”。
梅初雪说:“他不是。”
“梅冷峰也这样说,”黄小楼露出了与双生子一样轻佻而暧昧的笑,“自仲夏起,他便由你梅初雪一直看管着。他解谜了冰元虫。你还带他去看了邛海。”
黄小楼当然相信梅初雪的话:“从时间来说,他绝无可能是上月潜入我黄梨庄作乱的那一个贼盗。”
云千载亦确认:“他就是暮春时,躲在船底偷听我们谈话的竹竿。我本以为,他是个暗杀毒手。”
江湖上,暗杀毒手们最擅长伪装与隐藏。
能骗过霍家第一乖孙儿的耳目、与梅冷峰的多疑,此人理应是个擅长潜伏、窃听与暗杀的高手,并且,他既非墨荷坞里的红眼蜻蜓,亦非冥音湖里的人头彩雀。
黄小楼接着道:“江湖名医屈指可数,从未听过他宝夕篱的大名。他虽自称医师,但他方于三月二十五日在冥音湖露面,二十六日凌晨,他便一竿捅穿了百草药堂老板的心,且将人用来试了药。
“紧接着,二十六日下午,寄春镖局也有一位名为谢良宴的年轻镖师,失踪了。红眼蜻蜓们至今未能搜寻到其尸首。这一位背竹竿的神秘少侠,是寄春镖局和红眼蜻蜓,一致怀疑的第一凶手。”
被多方怀疑的神秘“凶手”,此刻正瘫坐在船板,抱紧了梅初雪大腿,遭新四季少年们俯视注目。
不躺下去,已是夕篱极度疲累中最后的自尊心。
采花大盗、杀人凶手,各类污名,任君评说罢。
梅初雪说:“此二人,确然皆为他所杀。
“那庸医故意开出一副又一副假药,骗光了穷苦人家全部积蓄,将婴孩本不严重的病情,拖入极危境地。杀人未遂,且罪行累累,死得活该。
“而且,宝夕篱是先喂的麻药,再挖的心。
“谢良宴,是炼师。他那名为掩关坐的毒药,乃以活人为药饵炼成,此炼药秘诀,江湖皆知。”
“?”夕篱抱紧了梅初雪大腿,心中一阵后怕,滟滪滩他酒醉那一夜,他究竟吐出了多少真话!
完了!
梅初雪眼中“来自纯美花海的竿竿,乖顺良善,一视同仁地救治了小鹌鹑、小婴孩乃至南逻人,宁可几竹竿将毒炼师拍晕,也不愿杀戮”的美好形象,彻底无了!翻天覆地大变样了!
他宝夕篱初入江湖,即辣手“处决”了二恶……
等等!
该不会、该不会他连“梅初雪我梦见了你”这样隐秘的心底话,都说出口了?
甚至比“我梦见与你巫山云雨”更不文雅、更痴心妄想的梦呓,都一一坦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