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速行驶中,船尾拖扬起一长尾雪白水浪。
“欻———!”
在老艄公们惊恐的注视中,无畏小船奔入巫峡。
“欻———!”
奔出湍急三峡、驶至地平江阔的江陵,将窄肚船换作风帆船后,夕篱熟练推水的船速,再创新高!
“欻———!”
小船疾速划破江面排起的激昂浪花,撞歪了奉诏前去安抚暴雪后的灾区难民、归程中的官使大船。
江陵王遭热茶泼了一身,拍桌弹身怒骂道:
“何人无礼!胆敢冲撞本王官船!”
江陵王身后的挎刀戎侠,一手把稳了亲王站不稳的身子,回答道:
“是寄春镖船。”
“寄春镖局?天下第一又如何?还不只是一家镖局!他以为他是万华派么!他以为他是绣花使么!”
“我可是亲王!”江陵王愈说愈气,拔出腰间宝刀,对着舱内空气,怒砍向那早已远去的船影。
戎侠抱臂,习以为常。
他选择归顺这位亲王,正因他与这位小皇子一样,并无野心,他二人皆不想做江湖第一和皇帝。
江陵王有些娇生惯养、有些皇室傲慢,但终归不是个恶人枭雄,他奉命济灾,不曾贪贿一分赈济款,甚至在围拥百姓的欢呼声中,他一时激动,当众宣布,他将免除来年他封地采邑内的货税租庸。
“无恩!你可曾是三峡七洞十二峰第一快刀手!你居然任由他一个区区镖师,对本王这般无礼么?”
被江陵王赐名为“无恩”的快刀手,提来一领新裘袍,替余怒未消的亲王换下那一身被泼湿的旧袍:
“宝一枰奉旨巡使至襄阳,我们莫生无谓事端。”
“哼。宝一枰。”
江陵王早听说过“宝一枰”的大名,她原本监军淮南,她不止将那淮南节帅的智僚武将瓦解得稀碎,更将那广陵王,亦是他大哥,教作了一条乖犬儿。
江陵王扬起他年轻的脸,让无恩替他系好颈下袍结。他看着教他使刀、与他同样年轻的师父的这一张骨骼分明的帅脸,他心中,突然感觉到庆幸:
“我比我大哥好。你会在我身边,看着我。”
他不必像他大哥,夜登孤楼上,西望长江水,将无尽相思的目光,融入这一江寒雪月……
“欻———!”
小船疾行过最后一程,即江湖中心的云梦泽。
年复一年飘荡在江湖东西的浪子过客们,在暮冬年尽之时,不约而同地济聚云梦泽,共渡除夕夜。
湖中英雄们,看得很清楚,立在疾速船尾的,是一位不着长袍的苦力镖师,他身后背一根青翠翠竹篙。
在萧瑟寒江中,这一篙鲜竹,着实令人好奇。
好奇他万分紧急护送的,究竟是何宝贵献礼。
但满湖英雄们能做的,唯有投去好奇目光。
纵使江湖流言,说寄春镖局与万华派生了龃龉,但这并不意味着,夏时便会容许他们做回水匪。
夏坞主有言:
“我夏时好吃懒做,尚能行商获利,诸位勤学苦练得一身好武功,居然寻不到一个营生活路么?
“哪怕是锄田,我相信,凭诸位武功、以诸位团结,亦能联手开荒出一片沃土、耕种出一季丰收!
“哼,天子的天下?
“诸君,看好你们的刀,用好你们的剑。
“我们光明正大、我们自食其力,我看哪个皇帝,哪些个节帅权臣,敢把手,伸进这江湖来?”
事实证明,夏时这一位江中隐皇帝,确然当之无愧于“皇帝”尊名。
他重金养在墨荷坞里的炼师们,炼的是清瘴丹、熬的是沃土液、研究的是满穗大粒的新种禾苗。
新老英雄们,在诸多无主蛮荒之地,建起新门派、圈起座座新农庄;而夏皇帝,却不抽“税钱”:
“诸君只须做到一点,无论是门下子弟,或是庄中雇农,你们把他们当人看,我万华派,才会把诸位,继续当兄弟看。
“另外,若那宫里的皇帝,派大使官员向你们要钱,你们适当给出一些,即可。
“若有污吏借机索财或动兵威吓,诸君自可趁夜割了他喉,或者转托于我,我们万华派青菊谷的暗杀毒手,佣金虽高,但行事稳妥可靠。
“无妨、无妨,每年那么多秀才应举,那么多待诏才子,少几个蠢货,自会有聪明人填上。”
诚然。
聪明的年轻官吏们,向宫里皇帝献上了新策。
既然各方节帅不受帝制,擅自截留各州道盐茶税款,皇帝拿不到的钱,诸位节帅,亦休想再拿!
既然他万华派坐拥万千英雄,那便让他这江湖第一剑商,率领武林群侠与那拥兵节帅,斗凶争利:
“天子诏令,盐法新律……”
于是,东吴商船,再次载着洁白如雪的海盐,驶向西蜀万里桥,同样,来自天府沃土、甚至是异国南逻的一船船物产,亦再次顺江驶向广阔江南。
节帅们钱库日益吃紧,昔日帐下豢养的威武兵马,盛况难继。岸上把关佣兵,按刀瞪向江中商船,船上执剑武者,亦向岸上投去轻快的讥笑目光……
“欻———!”
在墨荷坞红眼蜻蜓们细织密布、广天罗地的侦察网下,一只刻着“早梅”的寻常镖船,以远非寻常的惊人速度,破江斩浪,无所畏惧地一头撞进网来,它轰鸣着、呼啸着、怒吼着,奋身冲入江夏泊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