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冷峰冻结在原地,如同许多年前,他即将冻死在鹰巢时那样,他被内心的恐惧,死死地冻结在原地,梅冷峰实在怀疑,这个梅初雪,真的是人么?
他可以是神,可以是魔,却不合该是“人”!
若梅初雪是人,那他梅冷峰,算什么东西?
“初雪!”
在这酷暑时节诡异的冷峻氛围里,梅叶兀自从他的小园地里跑出来,来迎接梅初雪出关。
梅初雪泠然空漠、却锐极美哉的眼,精准捕捉到了周围人突变的目光里,对梅叶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鄙夷。
梅初雪不在乎他们如何看待自己,却在乎梅叶。
梅叶不是他。
他们不该用这种眼神看梅叶。
在梅初雪指尖触向剑柄的那一瞬间,他周围的梅林子弟,亦反应迅疾地握紧了他们腰侧的剑柄。
那个梅初雪,果然……入魔了。
在当时,梅初雪确然,是想杀掉他身旁所有令他不悦的人,他不仅是想,他更非常自信,他能。
区区一百五十三柄劣剑而已。
“初雪,给你。”
梅叶似乎一丝不曾感受到梅初雪浑身散发出来的那种俯视众生的傲慢杀意。
他径直走向那个似神近魔、居高临下的梅初雪,将一团什么东西,塞进梅初雪怀里。
“初雪,你瘦了些。”
梅叶看着梅初雪,他的语气仅是简单陈述,绝非爱怜、或者责怪。
透过梅叶的眼,梅初雪看见了此时此刻的自己:
属于孩童的肉脸圆颊,已然收紧为锋锐线条;
头发有些乱了,一线发丝,垂在眼前,但梅初雪略无觉察,他的视野空前辽阔、他的剑无人能敌!
梅叶径直塞进梅初雪怀里的那一团热烘烘的东西,使得梅初雪下意识将手从剑柄上移开,托住怀里这一团暖呼呼、软嘟嘟、活生生的———
猪。
梅初雪垂眸看着怀里的野猪崽,肥得不可思议。
猪身子短胖得宛如一团天生肉丸;圆滚滚的猪身上,纵向斑驳着深浅不一的棕色花纹;猪鼻子翘翘的、湿漉漉的、粉粉嫩嫩的、哼哼又唧唧的。
梅初雪伸出手指,戳了戳猪鼻孔。
嗯,果然是湿哒哒的。
梅初雪将指尖的湿润,抹在略微扎手的猪毛上。
自指尖和怀中传来的真实触感,使得梅初雪的身心自云层之巅落下,踩回了脚下坚实大地。
“我饿了。”梅初雪抱了猪崽,轻声对梅叶说。
当梅初雪一旦说出“他饿了”,他立即收敛住了他自己几近放纵的、犹似暴虐鬼神的傲慢杀意。
梅初雪意识到,他自己,亦不过是一躯终究难以逃脱饥饿、疲惫与死亡的凡身肉|体而已。
梅初雪理解他们这些人心中的恐惧:并非人人都能像他一样,敢于直视烈日、并且承受得起直视灼目强光的伤害;他们更不是梅叶,能够用一种“无我”的平和目光,如实地看见每一个不尽相同的人。
在诸多梅林子弟怀疑、惊惧、厌恶的目光里,梅叶安之若素,他领着梅初雪,往他的小园地走去。
梅叶向初雪说起近来趣事:“墨荷坞送来了一位广州厨师,专做消夏解暑的粥汤糖水,大家都说好。”
“不要太甜。”
“好,不要太甜。”梅叶补充道,“今日大暑,梅冷峰教小朋友们做了青梅冰沙,你想不想尝一尝?”
“大暑?”
大暑日,一年之中,第一炎热的日子。
在此酷热时刻,梅初雪大彻大悟,逼魔近神。
梅初雪决定了:“大暑日,即为我之’生日’。”
“生日快乐,初雪。”
梅叶颔首微笑,初雪选的新生日,比长夏生日晚了半年,初雪仍是弟弟,长夏自不会写长信反对。
“青梅冰沙可以吃,冰樱桃酒一定要……”
梅初雪正计划着他的生日宴上的菜肴。突然,他极轻地“嘶”了一声,将他手指从猪嘴里夺出:
“你个猪肉团子,莫要嚼我手。”
梅叶低头看下去,小猪崽哼哧哧趴在小剑客臂弯里,昂着猪鼻子,好奇地嗅闻起小剑客握剑的手指;小剑客则以指为剑,接连使出一招招“摽有梅”,戳逗着小猪崽因贪吃而嗅探不停的猪嘴筒子。
梅叶长初雪四岁,初雪出关后,剑术与内功皆大有突破,身长却依旧摆不脱自然成长的铁律,初雪依旧矮梅叶半头。梅叶低头看着小剑客和小猪崽,说:
“冰樱桃酒有,猪肉丸也有。”
“猪肉丸,暂时不想吃。”
“换成鱼丸可好?”
“好。”
“小猪它尚未取名。”
“它叫团团。”
梅初雪略无犹疑,当即为他的猪崽定了名字。
“吭哧!”
饶是猪崽一团,亦有它的脾性。
团团两颗黑亮的豆豆眼,专注地盯着小剑客的变化着各种手法,戳逗它嘴筒子的欺负猪的手指,高昂起猪鼻子,誓将那一根手指嚼入它的猪嘴中……
“……”
十九岁的梅初雪,微微勾起唇角。
今年大暑日,继梅叶塞给他怀里一团猪崽之后,宝夕篱亦为他精心凝冻出了一颗粉雪飘落的冰球。
团团无赖的脸、粉鼻子抵住指尖的湿润触感、圆胖身体散发出来的闹腾腾的温热气息,以及那一颗飘雪的冰球,逐渐消融在漫溢上来的心海里……
体内心海无限扩张,直至将梅初雪全身包裹进去。内与外的界限至此打破,形与质空前融合;人在心潜状态里,拥有接近于神魔的无限……
猝不及防地,梅初雪下腹处,遽然一阵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