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里和江湖上的两个“万华派”,其门徒在成长过程中,全不曾背负先辈们过去的血仇与宿怨。如今孩子们长大了,自会有他们各自的判断和选择。
在郎中编写的《江湖速览》上,仅写现有事实,不论“逝者”,亦不标注她的个人好恶。但二师兄依然做出了他的判断,果决地斩下了六炼师的头;
他虽时常挂念着他“身弱心懒”的小师弟,却也任夕篱回到由“花海叛徒”天保建立的万华派门下的血梅崖……
正如好酒、好胜、好玩的大师姊,最终选择放下“酒歌”,而执起“遍照”古剑。她甘心弃名于逍遥江湖,她愿意臣服于她的济世理想。即便她深知,她一旦穿上“绣花”袍、陷身于世事,她即再也回不去那一片纯洁花海……但大师姊依然选择这么做了。
身怀“万华神功”天才少年天保,必定出身于花海。他为何要选择,在江湖上建立另一个“万华派”?
郎中与天保师出同门,二人最终选择决战于终南,仅仅是为了,比出个武林第一么?
天保和郎中,又是以何条件说服当今圣人向天下人宣告“祸水已死”?而霍姥太君,又是以何条件说服夏时和剑神,与她交易冰元虫?
以上种种问题的答案,夕篱自信他会和梅初雪一起,率先解开:“梅初雪,我和你一样,不知道我师傅与那个郎中过去的事情,但我可以告诉你有关于我大师姊的一些事实:
“我大师姊与郎中,绝无血缘关系。”
“我大师姊清楚地记得她的生身父母、她的生日、她家乡的方言、她家后山坡上春天时开着的一丛酸唧唧的紫色野花。”
———女孩家里为了还租庸,将她和弟弟一起卖了。本来,弟弟是不卖的,可女孩卖不出价,因此只得一起卖了。
姐姐对这弟弟,又恨、又爱。她恨父母偏爱他,她爱他是她自己身边唯一的陪伴、和温暖。
这年冬夜,弟弟在姐姐怀中死去了。
姐姐扑咬向主人,要为弟弟报仇。主人是个老军将,粗通些拳脚功夫,有心要驯一驯这小恶奴,他踹出的每一脚都不致命,挥出的每一拳都不伤要害,每一巴掌,都扇得“啪啪”响亮。
姐姐被丢进污雪堆里,她便再爬回来,再扑;又被丢出去,又爬回来,又扑过来撕咬———
如此,数回。
女孩力气耗尽,却依然愤怒嚎叫。
这一声痛绝了的喊叫,被江湖郎中听见了。
“大师姊是郎中捡回花海的第一个孩子,那年她七岁。大师姊十二岁时,第一次出花海,与郎中一起游江湖。她和郎中一起,把要死难活的我,捡了回来。我是最后一个进入花海的孩子。
“那年腊月三十,郎中最后一剂药方,宣告失败。
“万不得已,师傅尝试着传予我万华内力。
“我活了下来。
“师傅便将那年除夕,定作我的四岁生日。因为民间有种说法,孩子养过了三岁,就不容易死了。
“梅初雪,你生日是何时?”
“我不过生日。”
听见如此冷漠回答,夕篱不禁哀怨地看了梅初雪一眼。
梅初雪说:“你对花海以外的世界,毫无记忆?”
“肯定呀!我什么都记不得。”夕篱想了想,“你当真三岁就握剑了?有没有可能,你只是把你师父对你的夸奖,当作了你自己的记忆?”
“梅叶那时与宝子衿一样是七岁。他也记得。”
“原来你与梅叶这么早,便相识了。”
其实在梅初雪的记忆里,梅叶和长夏姑娘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的。第一批进入梅林的孩子,是在梅果酸涩的夏季;同一年,夏时伯伯第一次乘船携小长夏,来邛崃避暑。
宝夕篱忽然将半张脸沉下水去,鼻子在水下“咕咚咕咚”地吹出连绵水泡。接着宝夕篱猛然从水下冒起,鼻尖上挂着簌簌水滴,一脸坚定,对梅初雪再次重复申明道:
“梅初雪,你必然不愿输给我大师姊。我定然也不愿落后于你们这个万华派。我大师姊能查明的那些秘密往事,我和你,也必将能查清。并且,我们一定能第一个解开冰元虫的奥秘。”
梅初雪看着宝夕篱信誓旦旦的脸,唇角倏然一勾。
夕篱看得一愣。
夕篱幼时受心海翻覆所困,为控制好心气、磨练出耐性,当别的孩子在花海里左突右奔、上蹿下跳时,夕篱独坐在花篱下,摹帖练字。夕篱翻阅各家《字经》时,诸书法大家,对于“书圣”王右军的评价,用词出奇的一致,那便是:
“遒媚”。
“遒”字,夕篱尚可理解:《九辩》有云:“岁忽忽而遒尽兮,恐余寿之弗将。”这一个“遒”字,说的是年岁逝如流水;《越绝书》又云:“太阿剑色,视之如秋水。”也说宝剑之清光,犹如流水。
这“媚”字,当如梅初雪方才那勾唇一笑。
梅初雪说过,书法与剑法,有共通之处。
夕篱想起他在冰室外和山洞里,看过的梅初雪成千上百次练习过的挥剑,同一招剑式,一如《兰亭序》中不尽相同的“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