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这场叹为观止的剑斗,暂未分出输赢。黑衣剑客飞回黄鹤楼上,白衣剑客则落回江舟中。
与白衣剑客同船的,是位华服金刀的少年。青衫少年早已注意到这一位同龄人了。那华服少年,发髻半挽,上片头发斜懒懒插支金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下片青丝则垂落于项背,随风自在披拂。
二人立在船头,身子挨得极近,面对面说着什么。少年抬睫,轻声低语;剑客垂头,看得专注。
说话间,白衣剑客抬手,碰了碰少年发簪。
青衫少年见之,不禁心下一动。
好生奇怪。那白衣剑客,既没有扶正那歪斜金簪,也没有取下簪子、重新为少年挽发。
他仅仅是伸手碰了碰。
那他为何要伸出手?
青衫少年百思不得其解。他遂跟随二人,上到黄鹤楼,寻了邻桌位置,支起灵敏耳朵,暗中窥听。
他知道了这四人的名字、年纪、来历和过往。
这华服金刀的少年,竟是“獠蛮二子”中的“金刀蛮子”。可他看起来,比那些名门贵公子们,更像一位风流名士……噢,难怪,原来,他真是一位皇族小王子……
白衣梅傲天,居然是四人里年纪最小的……
黄鹤楼兄弟与夏冬二兄弟一样,皆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义兄义弟。黄鹤的爹,名作“黄老盗”,是个江洋大盗,将同谋同劫的同伙们逐一歼杀后,黄老盗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乡绅、一个庄园主。
可惜了那漂亮的黄梨山庄,得了黄老盗这个倒楣主人,住进去的女人们,不是疯了、就是逃了,女人们生下的孩子,接二连三地死去了。仅仅十余年光景,黄老盗便从一位风光的庄园主,落魄成一个恶名远扬的臭老丐。
偌大山庄,魂去楼破、蛛尘网结,独剩下一对你骂我狗崽子、我咒你老不死的卑劣父子。小黄鹤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他生母跟抓药的清秀伙计跑了,带着黄老盗藏起来的满箱金锭,毫无留恋地跑了。
而黄小楼,他是黄老盗抓来、送给他儿子玩的“狗”。得了这一条可怜小狗,日益健壮的小黄鹤,终是无法像他生母一样,毫不回头地离开。
黄鹤不怕去闯江湖,他不怕自己没命,却很怕小楼没命。黄梨庄至少有片破檐,给瘦弱的小楼遮风挡雨;他兄弟二人身下至少有张破床,在隆冬时节,可以相拥着取暖、一起发梦……
黄老盗极怕死、更怕一个人死去,他便攥住那一条小狗的命,将他仅剩的儿子,牢牢拴在身边。
故事的最后,是黄鹤搂着黄小楼,亲眼看着他老子醉倒在雪地,慢慢死去……
青衫少年听来听去,依旧不明白,梅傲天那时,为何要无缘由地伸出手,轻触夏时的发簪。
……他们四人,要一起去云梦泽过除夜。青衫少年亦跟着定好了下一段旅程。
就在此时,夏时转头看了过来。
少年努力稳住神情,装作不在意。他自恃自己耳力过人。比起转动眼珠窥视,利用耳孔来偷听,更不易被人察觉。
然而,眼睑可以阖紧,耳廓却关不拢。
“玉笛小郎君,”夏时忽然将嗓音压得极低,少年立即反应过来,夏时是特意试探自己,然而语调轻欢的蜀音,早已如覆水入海一般,一字不漏地,滴滴落入少年耳心:“若你为我们吹笛一曲,我便携你同赴云梦除夜。”
少年听得很清楚,夏时低语的,是“同赴云梦除夜”,绝非梅傲天疑惑的“什么共赴云雨之夜”,可他依然瞬间羞红了脸,夏时竟如此轻易就看破了他!
他这双灵耳,就这样败给了夏时的慧眼!
少年起身握住腰畔玉笛,仓皇逃走。
夕阳下高楼,江心起暮风。
少年站在船头,任江风摇晃着他腰畔的玉笛。少年不断回想着,梅傲天抬手触簪的动作。
这即是天才剑客稳如泰山的腕力么?如龙尾破云一现,犹似斜雨润物之寂妙。千钧膂力,万仞武艺,只此一触。
梅傲天伸出握剑的手,仅仅为了,轻轻触碰一下,夏时的发簪……
少年心下一动,他突然明白,在黄鹤楼上,他自己心中潮起汹涌的羞愤,究竟从何而来。
不全是因为耳朵输给了眼睛。
在江湖,孤独与失败一样可耻。
夏时生有一双慧眼,身旁站有梅傲天;而他自己空有一对灵耳与一管玉笛,却无知音相伴。
少年缓缓拾起腰畔玉笛。一管青润玉笛,遮住少年落寞的神情;满腹少年心事,揉入这一曲古老笛歌……
饶是黄鹤这种文盲粗汉,亦听入了迷。
“没啦?”黄鹤意犹未尽,耳孔仍朝向窗外,“夏时,你以为如何?反正,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笛子了。”
“妙人,妙曲。”夏时如何看不见残红水面上,那一身晚风牵动着的可怜青衫。
梅傲天自然也看见了。他犹自出神望着窗外。
夏时为好学的黄鹤细细品赏解析道:“这一首笛曲,名为《梅花落》。能把这样一支经典古曲,翻奏出新意,吹奏出个人风格,这位玉笛小郎君,着实非凡绝妙。”
夏时举杯饮尽最后一口酒:“我莫名有种直觉,这位玉笛郎君,不久后,我们即将与他重逢。”
梅傲天闻言,转头看过来。
梅傲天看着夏时,他说:“我要习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