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空有钝滞亮光,却乏生动之灵性;
他眼睛似是在看人,实际上他目中空无一人。
他算个什么东西?
竟然也敢模仿梅初雪那一双空漠的眼?
但偏偏是这一根虚有其表、矜炫浮夸的竹竿,却赢得了梅叶的信任。梅叶居然向他展露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居然向他吐露了内心深藏的暴戾想法?
沉默对峙中,夕篱率先打破僵局。
他一一向梅冷峰阐述,他为何,要回来:
“首先,我一定会分享给血梅崖有关冰元虫的制作和使用方法。”
赠予宝竹竿冰元虫一事,梅初雪事先未曾与梅冷峰商量。梅冷峰决不会同意。他不追究这根花哨竹竿妄闯血梅崖,已是给了那“花海万华派”一个面子。
“其次,我同你一样,我也很好奇,我们花海万华派,与你们江湖万华派,究竟有何渊源。
“最后,我是医师。梅初雪内力竟会毫无预兆地遽然消褪。此种异常在我看来,极其危险。”
梅冷峰听出了夕篱的言外之意:
“你师父、宝子衿、包括你,你们修习你们的万华功法时,从未出现过内力莫名消褪的情况。”
夕篱补充道:“万华功法,乃我师傅独创。”
梅冷峰不置可否,冷笑了半声:
“你认为,我必会同意你重返血梅崖。
“一来,我可以利用梅初雪,让他来看锢住你。
“而你,则可以就近研究冰元虫;
“你还想研究我们血梅派的万华冬功。”
夕篱当然道:“血梅派不会有任何损失。”
此种万无一失的稳赚买卖,梅冷峰并不买账:
“我仅负责梅林。梅初雪长居血梅崖,不时在梅叶的园地里歇歇。你需要的,是梅初雪的同意。”
梅冷峰自他桌案上那拥堵的一堆堆卷封中,从哪里抽出来一张纸条。他执笔添了几字,递给夕篱。
纸上行书,字迹飘逸,列满了种种菜肴———
原来,这是梅初雪亲笔写下的点菜单。
梅冷峰添的那几笔,则是端正楷体。
其字形标准、规范,看似毫无个人风格,实则更能一窥其笔力之深厚、运笔之自由。
同他的字一样,梅冷峰写下的指令,清晰明了:
“让他进。”
梅冷峰径自吩咐起这一位二度不请自来的怪客:
“你去厨房,帮梅初雪把食盒装好。在梅叶的园地里等着。我处理完今日事务后,带你上血梅崖。”
夕篱不免为梅初雪的胃鸣不平:“你又连续几天送一模一样的菜色给梅初雪吃。他都吃烦了!”
否则,梅初雪才不会写下这一纸点菜单。
梅冷峰已然动手拆开了梅林与寄春镖局的例行往来账目,他懒得与夕篱多费口舌,三叩桌案,两扇厚重门扉,便自动打开了,替主人开口送客道:
“快走,不送。”
夕篱嗅定厨房方位,正要走,梅冷峰提醒道:
“梅叶酿了两瓮樱桃酒。黄樱桃那瓮,是我的。你可别把两瓮酒,都给梅初雪捎了去。”
“喔,晓得了,黄樱桃酒是你的。”
夕篱从未向梅冷峰提起过什么樱桃酒。
夕篱窃自腹诽道:血梅崖掌门人之位便罢了,怎么连一瓮樱桃酒,梅冷峰都要和梅初雪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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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尾巨大的鹰爪,攥着小小的竹篮。
梅冷峰负手立在竹篮中。待长尾飞近了冰瞳的鹰巢,梅冷峰沉气聚力,豁声高喊道:
“梅春雪!吃饭了!”
“梅——春——雪!吃——饭——了!”
喊声隆隆震响在雪崖冰原,反复回荡。
冰瞳正懒懒伏在鹰巢里,磨磨喙爪、晒晒羽翅。
听见声响,它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一是给长尾让出降落位置,二是,迫于身后传来的威严气息。
鹰巢之后,赫然出现一照雪亮身影。
梅初雪微微抬眸,他目光在中刺向梅冷峰的寒意,几乎能将无辜空气,凝冻出两串冰线———
横贯半空的冰线,蓦地颤了颤。
梅初雪看见,竹篮里竟然还有第二个人。
梅冷峰竟敢当着旁人的面,叫他“梅春雪”?
霎时间,冰瞳毛羽当即竦炸开来。
主人生气了,主人动怒了!
他二人,又要开打了!
冰瞳连忙努力团紧它巨大且无辜的身子,以免在这场即将开战的惯常纷争里,遭受无妄之灾。
然而,冰瞳周身炸开的毛羽,尚未收拢,它身后那一股彻骨寒意,在下一瞬间,又急遽收回了。
梅初雪看清,那人不是别人,他正是宝夕篱。
宝夕篱趴在竹篮边,明明那么高的个子,却好像怕高似地蹲在竹篮里,只露出颗笑嘻嘻的脑袋。
长尾一落地,冰瞳便拖着翅膀扑上去,“咯咯”撒起娇来。夕篱趁此时机,起身飞冲出竹篮。
梅冷峰则留在竹篮安全区,看戏。
梅冷峰认定这一竿竹剑,绝非剑术名家,但此人实打实地奇袭至了鹰巢深处,几乎快要成功攀顶。
正如梅叶转述梅初雪所描述的那样,这一根内力多到诡异的矜炫竹竿,其轻功身速,快得离奇。
但鹰眼的速度,亦不慢那竹竿半分。
冰瞳眼角余光,清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它失而复返的“玩具”。
冰瞳猛一甩颈,快速回头,巨大鹰喙紧紧追住夕篱,连连啄击,在石头上磕擦出点点火星。
然而身卧鹰巢,使冰瞳丧失了高空飞行的速度与优势。
夕篱左揽食盒、右抱酒瓮,餐碟不洒、酒水不晃、头也不回,稳稳躲过了身后的鹰喙啄击。
宝夕篱径直飞向梅初雪,一如既往地笑得开心:
“梅初雪,你家鹰又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