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一张倾城容颜,笑得却是如此和悦温柔:
“我与梅叶,亦自幼相识。
“梅叶说,他曾经确是有些恨你,也有些爱你。
“他能感受到你对他矛盾的爱恨交加,他一直理解你的无能为力,他也失望你一次又一次的软弱。
“如今,他和你,都做出了你们各自的抉择。”
郎君后退一步,抬手向绮娘和孩子们告别:
“再见。”
板车迎着日出,出城了、走远了。
一只鱼钩,轻轻地从紫锦郎君身后甩来,挂在郎君后衣领上。夕篱扯扯手中细竹钓竿,问好道:
“梅叶,早啊。”
梅叶转过身去:“宝夕篱,你也早。”
梅叶将极小、极柔的一息真气,顺着钓丝和渔竿,探入夕篱穴脉,他无不担忧地看着夕篱:
“你体中内力,已耗竭得所剩无几。”
夕篱猛地将手中钓竿一掷,一字一磨牙道:
“还、不、都、是、为、了、找、你。”
夕篱心中的恼怒,有一半,是来自此时此刻。
梅叶开悟万华冬功不过几天而已!他居然就无师自通了以微息内力探穴把脉这般上乘的精妙功夫?
梅叶同样讶异:“成都东西双城数十万人家,鹰群加上初雪都看不过来,你竟凭鼻子,嗅到了我?”
尽管夕篱已被梅叶看穿,他岌岌可危,他仍咬牙炫耀道:“没错!我调动万华内功,成百上千倍地放大了我的嗅觉,我在几千万种活物与死质的气息里、在城里城外几十万人的气味中,嗅见了你!”
如此广度和巨量的嗅探,夕篱亦是初次尝试。
夕篱成功了。
他依约帮梅初雪,找回了梅叶。
梅叶惊叹之余,真挚且善意地提醒道:“若非万分紧急,莫再这样做了,尤其,是你独自一人时。”
梅叶很清楚,耗尽夕篱内力的,绝非他的鼻子,而是在他嗅觉无限放大的那一瞬间:
万千气味汹涌灌入,在致命冲袭中,夕篱须奋力保护他自身不被气味的洪流冲击至心神崩溃。
初雪曾在梅叶的小园地里,试图在山下用眼睛望清血梅崖上。视野太广、细节太繁,初雪当即晕了过去。那是初雪有生以来,受过的最严重的内伤。
梅叶察觉夕篱神色愈下,当即决定放弃以初雪为例,进一步劝说他以后莫再莽撞行事的好心劝导。
梅叶问:“所以,你不惜费尽内力来找到我,是有何要紧事?”
夕篱气笑了:“我来找你回家。”
梅叶摇头:“我不回去。”
“你必须回去!”
此刻夕篱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他现在的语气,一点不像一根放任他自己自由、也放任他人自由的懒竹竿,倒似一个霸道的不容拒绝的帝王。
夕篱不相信,不相信那些乞儿不曾给梅叶说起过“梅初雪急乘黄昏、鹰落成都”的事:
“梅叶,你最是知道,巨鹰以往从未飞出过临邛边界。梅初雪和冰瞳这么做,全是为了你。”
梅叶答:“早在九年前,长尾即已远飞至梅州境内的雪林了。”
夕篱闻言,鼻根愤怒得一皱、又一皱。
梅叶见之,唇角居然往上提了。
梅叶竟然还在笑他!
夕篱气得笑不出来:“谭小练,软肥肠;前世债,儿来还。全城都在唱,除非你聋了!听不见!绮娘后悔极了,她尽她所能,替你这儿子报仇了。
“你究竟,还要撒娇到什么时候?”
“撒娇?”梅叶仔细想了想,这倒是他从未想过的一种新解释。
梅叶进而理解和叹息,提出这“撒娇”理论的人,曾经多少次地被抚育人无视过、厌恶过、抛弃过,其内心多少次地渴望过爱,得到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绝望与怨恨,故此,这人才会对其童年从未实现过的、不曾被满足过的每一次“撒娇”,如此念念不忘。
梅叶认为,宝夕篱不是执念于“撒娇”的这人,宝夕篱,他不像是不会撒娇的人。
他快乐得像一头在雪地上尽情撒欢的大动物。
但梅叶心存怀疑,他从对面这一张过分清纯的脸上,看出了些许与秋万岁相类似的,异常顽固的纯粹。
梅叶更能理解,宝夕篱咄咄逼人地命令他回去,甚至对他表现出隐约的敌意,其实,是为了初雪。
梅叶取下扎透后衣领的鱼钩,弯身拾起夕篱丢在地上的钓竿,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不回去。”
“那五个小朋友,会替我送信到梅……”
夕篱打断梅叶的狡辩:“你本可以亲自陪护你母亲、还有那五个小朋友一起回梅林。”
梅叶答:“她自己的路,她自己走。”
梅叶一贯平和的语气,几乎要彻底激怒夕篱。所幸夕篱内力几乎耗竭,所幸夕篱及时反应过来了。
他生气了?梅叶在某一瞬间,感受到了对方遽然走漏出来的、略不逊于嗜血巨鹰们的暴戾气息。
但宝夕篱,习得了与长尾一样极致的自我克制。
夕篱异常熟练地疏导着他自己体中所剩无几的、几乎将要濒临“走火入魔”的危险发热着的内力。
梅叶眼看对面那一双浓黑的瞳,迸裂出了几星血红,却又倏然熄灭,还原成略无杂色的纯粹的黑。
宝夕篱皱紧了鼻根,努力抑制住他自己。
好乖。梅叶在心中默默夸奖道,难怪初雪乐意收养。
晨光熹微中,成都城内外逐渐苏醒,人气嘈嚷起来、烟火熏燎起来、蒸笼上汽了、米粥沸腾了……
“咕~~”夕篱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昨日仅吃了二师兄做的那一顿饭。接着梅初雪走了,他睡了。他醒来,即开始通宵搜索梅叶。
“咕~~”梅叶应和着夕篱的饥饿,肚子也响了。梅叶邀请夕篱道:“我们去一起吃早食,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