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初雪说:“不一样。”
夕篱心里其实很明白,一个是私人情事,一个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传奇。夕篱为巴柑子鼓掌赞美,亦为梅初雪鼓掌赞美:
“梅初雪,你故事说的,蛮好,这样真的很好。”
夕篱心里同样非常清楚,口才与剑法一样,需要多说、多练。益州论剑后,梅初雪和梅冷峰回到梅林第一件事,便是去园地找梅叶,与他分享巴柑子的故事。
霍远香表面遗憾放弃,实则坚持试探:“可惜。我是真的很好奇,梅冷峰,他一个一滴点武功都不会的世家公子,如何能躲开嗜血鹰群的攻击,活着爬上血梅崖?”
梅冷峰书画双绝,其出身不难推断。
名家字帖与大师画作,不像诗集和传奇故事,可以批量抄写。摹字临画,最好有实物原作在眼前。
故世家贵族多出书画天才。他们这些世家公子,既有文化传承,家中又有诸多珍品收藏,还有闲暇与闲情。
梅冷峰至今唯一一件令梅初雪敬佩的事,即是他生为万人之上的贵公子,居然背叛了他的大家族。
他舍弃得如此果决,逃离得如此头也不回。
梅冷峰说:“我们梅林所有人,都比他们高贵。他们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和华服的吃人的兽。我宁可我自己双手沾血,也不要像他们那样,满嘴仁义道德,故作优雅斯文,却行剥皮食人之大恶。”
故此,梅初雪愿意继续讲述另一个传奇故事:
“尽管梅叶不认识梅冷峰,但他不忍见一个十五岁的小大人去送死,于是他把他自己沾着长尾气息的棉袍,披在了梅冷峰身上。”
“长尾?”宝庭芳翻找起他之前做的笔记,“长尾,是鹰母。鹰母和鹰王,究竟哪一个更强?”
霍远香抓住了关键:“在梅冷峰之前,梅叶已经驯服了云鹰?梅冷峰那时才十五,梅叶又多大?”
“梅叶长我四岁。”
正因有梅叶,梅初雪五岁开悟万华神功后,看见一颗云鹰蛋被推落出鹰巢,师父遂帮梅初雪把云鹰蛋捡回来,又在梅林边缘,专门划出一片小园地。
“长尾是梅叶养大的第一只云鹰,是初代鹰王。”
赤纹、冰瞳、金爪以及其它雏鹰,皆是长尾从其它成年云鹰利爪下保护下来的蛋,或者从其它云鹰的鹰巢外,叼回来的被双亲遗弃的病弱幼崽。
梅初雪明白,梅叶武功微浅,不为人知,实是一种保护。但外人理所当然地把繁育云鹰的功劳,按在梅冷峰头上,对此,梅叶不在意,梅初雪却很在意。
即便是宝庭芳,都听出来了,梅初雪提起梅叶时,语气很不一样。
“梅叶和梅冷峰,选谁?”霍远香冷不丁发问。
梅初雪竟真答了:“梅叶。”
霍远香乘胜追击:“你和梅冷峰,梅叶选谁?”
“当然是我。”梅初雪语气里有些不耐烦了。
霍远香讪笑:“哈哈,在理。梅冷峰来晚了。”
宝庭芳执笔在“梅初雪”的条目下批注道:
“对梅初雪来说,梅叶优先于梅冷峰。”
宝庭芳顿笔想了想,他同梅初雪一样,皆是由一位非亲非故的师傅,抚养长大、亲授武功。
小师弟是他自小玩到大的亲密好友,郎中和大师姊,亦师亦友。这四人,宝庭芳从未在心里排过先后序号。念及此处,宝庭芳顺嘴问了一句:
“那梅初雪,梅叶和剑神,你选谁?”
“梅叶。”
梅初雪回答得毫不犹豫,略无迟疑。
宝庭芳尝试理解梅初雪的思路:“爱护弱小。”
梅初雪的思路,不适合宝庭芳,因他正是花海里武功最差的那一个。
霍远香眉梢挂了丝窃笑,特意瞥一眼夕篱。
却不成想,夕篱竟真是满脸怅然!
他竟然完全不知道要伪饰他自己的脸色?
夕篱毫不避人的真情流露,几乎要令霍远芳羡慕到有些生恨了,那一片永春花海,究竟是如何幸福美好,才能养出这一竿天真烂漫的青竹子?
但同时,夕篱情真意切的失落神情,霍远香见了,又感觉他有些可怜,甚至有些、感同身受?
像她这种爹嫌妈打、不是孤儿胜似孤儿的命硬之人,居然能够去同情他们这些为白衣仙人和神秘郎中所精心呵护、倾力栽培的姓宝的幸运孤儿?
霍远香“噗嗤”笑出了声,似是在嘲笑她自己。
霍远香摇摇头,甩去脑中自怜自怨的多余杂念,专注于推理解谜:“你梅初雪三岁握剑,五岁开悟万华神功,七岁震慑住云鹰。这时间算起来……”
梅初雪将梅冷峰攀崖的“传奇”往事剥了个干净:
“梅冷峰勉强爬到鹰巢,冻晕了。”
宝庭芳豁然醒悟:“梅冷峰那时一定以为,他要冻死了,这一种即将被冻死的恐惧,冻进了他骨子里。他活过来以后,却偏要为他自己取名为’冷峰’。
“大师姊说过,’强者,皆须直面其恐惧’!”
霍远香故意向梅初雪问了一个蠢问题:
“梅冷峰披着梅叶的棉袍,冻晕在最危险的鹰巢附近。你在崖顶看见了,以为那是梅叶,故此七岁的你,震慑住云鹰,将梅冷峰从致命鹰袭中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