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你听听,年岁与邪魔,皆对他无可奈何!
你再看他身后那一根长竹竿,永远那么青翠、那么挺拔,竿头又挂了两只涨鼓鼓、晃荡荡的药囊,你瞧着,是不是有些像、像那玩意儿……
是人,都离不开这些个庸俗趣味,高僧和尚们宣佛讲经,不也是同样地尽力敷衍情节、渲染情绪么。
如今,夕篱医师在成都百姓眼里,已是集美容圣手、补精高人、送女菩萨于一身的“三绝”神医了。
夕篱红着两颊和鼻尖,站在屏风前,长竹竿背在他长长的身子后,竿头几乎要抵穿上方楼板;竿头二药囊已被他卸下,紧紧攥在手里。夕篱几近崩溃,他初入江湖的原本计划,的的确确是闯出“江湖名医”的称号,超越那个江湖郎中,风风光光回花海。
可“三绝神医”算甚荒唐名号!
夕篱极为不满地抽动起仍在发烫的鼻尖,看向于沸沸谣言中,稳坐不动的梅初雪:“梅初雪,你可真敢点头,有我这’三绝神医’跟在你身边,你就不怕、不怕他们给你编排出什么下流的绯闻来!”
梅初雪说:“我既不阻止绮娘说故事,我亦不能强迫他们闭嘴。”
夕篱当即停住鼻子的小动作,正色道:“你既听见了绮娘说的故事,你就这么坐着听、由她去发疯?让旁人看尽她笑话?”
梅初雪首先承认:“我偏向梅叶,故我不阻止。”
接着梅初雪说:“绮娘力量有限。她复仇时,顾不得姿态好看。她自己,亦须痛快发泄出来。”
即使身为武林第一少年剑客,强大如梅初雪,亦做好了必要时以命相博的觉悟,无论如何狼狈、付出何种代价,他誓必守护他剑之所卫之道、心之所念之人。
夕篱看向紧闭木窗:“我离开老肥肠家时,老肥肠去叫官兵抓绮娘了。霍远香这会儿,估计正在大闹公衙。我猜想,在官兵上场之前,谭练府里豢养的江湖打手,想必已经出动过了。”
梅初雪所在酒楼,恰好是自谭宅去北街寺庙的必经之处。
梅初雪说:“我以剑气警告过了。”
夕篱笑:“梅初雪,你总比我想的更好。”
这是梅初雪自下山入成都以来,第二回听见宝夕篱说这话了。梅初雪从不自认好坏,他自信他生为强者。所谓强者,必当站立在邪恶对面。执剑与“恶”对战之人,“好”这一属性,绝非必要。
梅初雪心里很清楚,他是要保护梅叶品性里的“好”、保护梅林一方净土的“美好”,保护临邛百姓的“好”生活,保护万华派立派的“好”理想,并非他自己,要成为一个旁人口中所称赞的“好人”。
“梅叶他……”夕篱话才出口,遽然被自远方传来的呼喊噎了回去。
这中气十足的嘹亮呼喊,除了二师兄,还能是谁:“泥巴!我去买菜了!你和你朋友,记得回来吃饭!”
宝庭芳粗中有细,特意隐去了梅初雪大名。
梅初雪取下剑穗里那一束鹰的绒羽,交给夕篱:“转告绮娘,若她不愿留在成都城,可凭此物,至临邛镇新苗酒楼,找苗姑,她自会帮她找一个新活路。”
夕篱接过雏鹰绒羽:“我也想要这个。”
梅初雪说:“你已是神医了。”
你既已是神医,便无须旁人来指点你生活了。
夕篱在推开木窗前,转头对梅初雪道:“我开窗后,你速速出城,渔船、江心,随你练剑、或者静修。当是积德了。虽说我是神医,可这入骨相思的情伤,我也治不好。”
梅初雪亦起身,在桌上留足了银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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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远香和宝庭芳采购归来,见船头梅初雪正沉入心流、静如坐佛;夕篱也垂脚坐在船边,背后竹竿化作手中钓竿,身侧船板,空无一鳞。
“你们是真拿自己当贵客哪!”可霍远香也没见他们带甚贵重礼品来做客,“就祖宗似的地干坐着,等着开饭呗?”
马儿身侧挂兜,装满了沉甸甸的食材,远不止四人一餐的份量,还有渔船为接下来的旅程预备的储粮。
夕篱仗着和他二师兄关系好,对于霍远香言语中的毒刺,置若罔闻、安然受之,夕篱还得寸进尺,点起了菜单:“二师兄,没鱼么?我想吃你做的鱼。”
梅初雪自觉是客人,他认为霍远香出言讽刺的,唯有宝夕篱而已。
霍远香笑:“你不正坐在江上么?江里这么多新鲜活鱼,你自己下水捉呀,花那冤枉钱作甚。”
“师傅不许我以内力炸鱼。鱼多是大师姊和宝厉姿抓。”
“可是泥巴小师弟,如今你师姊们一个不在。我看,你还是去求梅初雪,让他帮你一起去捉鱼罢。”
宝庭芳将所需食材在船头码好,挽起袖子开始备菜:“泥巴,你沿江往上,有许多渔家在卖鱼。”
夕篱帮着把一筐筐果蔬肉类搬进船舱后,得意洋洋地朝霍远香喊:“好。我去买鱼喽!”
梅初雪亦起身。
霍远香见了,笑侃:“他宝夕篱去买鱼,你梅初雪也要跟着去?莫非你怕这一大坨小泥巴掉进江里、让鱼群们给啄坏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