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带回花海的猪羊鹅鸡,皆是宰好冷冻了的,但鱼虾水产,须新鲜才好。师傅说,好好吃饭才能强壮;师傅还说,对作为食物的生灵,莫要虐杀。
宝庭芳问过泥巴,有脊椎骨的生物,命门大多在头、而不在心。宝庭芳遂苦练出一手剁鱼头绝技,断头后的鱼儿们,极少挣扎,安安静静地并排在菜板上。
四个恶人也一一在地上并排摆好。
一只温厚大手,按住左首第一个恶人的头顶,二十四根玄铁扇骨,尽数展开,铺成一轮金灿灿的半圆弦月,适量真气灌入其中,持扇遽然下切———
“欻———”,恶人喉颈渗出一圈粗粗红线;
“噗、噗、噗———”,血喷似泉。
从躺在地上的余下三炼师的视角看上去,那散射着喷涌而出的半圆弧的鲜血,仿佛溅红了天上冷月,天空刹时变得血腥,月光如血,浸红了即将被砍头的人的眼。
而宝庭芳身罩无形真气铠甲,滴血不沾。
“欻———”
“噗、噗、噗———”
第二颗头颅与第一颗头颅,整整齐齐地码在宝庭芳身后,就好比鱼头和鱼头码在盘里、备来煮汤,鱼身和鱼身则码在菜板上,用来切鱼脍、或是连鱼刺鱼骨一起剁碎了煮鱼羹、捏鱼丸。
第三个炼师被宝庭芳温暖的大手按住头顶,涕泪横溅。
最后一个炼师吐出口中布团,嘶声尖叫:“杀、杀……”
“欻———噗、噗、噗———”、
“欻———噗、噗、噗———”
该死的,全死了。
宝庭芳走出溅血圆弧,就地一坐,微微喘气。人脊骨比与鱼脊骨,要粗硬得多,宝庭芳抵住扇底的虎口,被硌得有些疼。
毒箭已凌空、长枪掷过来,夕篱在宝庭芳身前,两掌打飞。
“撤,撤!全部人,撤!”庾无葛左手急推瞎眼镖师上马,右臂揽过失血昏迷的部下。梅初雪剑下仅存二镖师能战,后方六弓弩手亦悉数中箭,轻伤者扶起重伤者,镖队向北败逃。
梅初雪走过来,一一察看四炼师颈上切口。
夕篱抢先开口:“我二师兄不使剑。他只会剁头。”
梅初雪说:“切口齐整,剁得很好。”
霍远香拖来七炼师中唯一活着的那个小的,年纪约十五六:“莫装昏,我这么拽你还不醒,除非你是死透了。”
小炼师睁开眼,一见宝庭芳手中金扇,身子止不住一抖。
霍远香一屁股坐在宝庭芳身边。她箭筒里的长杆重箭皆射光了,一根都没来得及回收,左腿机弩也被砍坏了,她从未如此竭力战斗过,同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开心。
梅初雪问小炼师:“目莲在哪里?”
“当然是在棺材里。”
夕篱问:“你们用什么毒,毒害的目莲?”
“我们毒死我们的仇人、毒死看不起我们的人、毒死来找我们报仇的人。但这亲儿子,要留给他亲老子来亲手毒杀。”小炼师阴阴一笑,“那些人总骂我没爹没娘,可他们有爹有娘的,不见得,比我这孤儿过的好。”
“是我!是我给了肥谭练一包普普通通的麻药,我骗他说,是剧毒。”说到这里,小炼师不禁喜形于色,“我想出的这一个坏点子,连那个霍老头,都夸我心黑肠毒。”
霍远香道:“棺材里没有血抓痕,更没有人。”
“你休想诈我。”小炼师飞速瞄一眼霍远香,见金扇一闪,身子又是一抖,“霍老头取完血,我亲自钉的棺材。哈,那个鬼脸目莲,半分内力没有,简直是梅林之耻!”
“诈你?你不配。你们七条烂命,杀了,就杀了。”霍远香冷笑,懒得搭理这蠢人。她抬手顺顺宝庭芳微喘的后背,“公堂律法、江湖规矩、天道人心,每一个都必将判说,你们,死不足惜。”
小炼师嬉皮笑脸:“可你身边的金扇子,挨个剁头时,第一个就略过了我,他说,我还小,或许还有的救。”
他不敢看宝庭芳,嗓音却扯得嘹亮:“喂,喂,金扇子,你抬头、看看我,你打算怎么救我?你看我这条烂命,该怎么救、能怎么救!”
“少假惺惺了!梅初雪!绣花使!歪郎中!金扇子!”小炼师叫魂一般,恶狠狠、阴测测地喊过四个人的名号,“我与你们一样,是人,是比老虎还要歹毒的人!”
“你们不过是命好!穿的漂亮、装的心好……嘻嘻,梅初雪,我见到了传说中的梅初雪……”小炼师时哭时笑、胡喊乱叫,“哪怕是梅初雪……一到紧要时刻,每个人,不都只想着,自己活……”
宝庭芳抬起头,他单纯是困了,并非杀人之后的消沉:“我不聪明,可我很强壮,还有一身好内力。师傅说,作为一个大人,我应有我自己的判断,我须为自己的判断负责。他们就该死。我杀得一点不错。”
说着,宝庭芳徐徐打开铁扇。
宝庭芳正欲起身,却被夕篱一把按回:“二师兄,扇子收了。他早中毒了。我没下毒。我也救不了,他几乎就没有内功,给他全身清毒,无异杀他第二回。”
见宝庭芳依旧满脸疑惑,霍远香细致解释道:“他身边躺的那两个大的,估计早被身上养的毒虫蜇醒了,听见你说你不杀小的,他俩不乐意了。又或者,在被你剁头的那一瞬间,两个大的下意识发出毒针,死前定要把身边的人一起拉下地狱。”
小炼师笑得满地打滚,口喷黑沫与鲜血。
宝庭芳又欲起身。霍远香伸手拦住,自袖口飞出一枚长针,从左至右,贯穿将死之人的太阳穴。
夕篱欣赏霍远香的果决,却不满船中初见时,她满身的警惕与试探:“你个假绣花,这是私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