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篱掀起由梅核串起的挂帘,慢慢走进屋中。
梅初雪坐于稻草铺垫着的朴拙木榻上,他身直姿弛,一如既往的剑骨灵质。唯一异常的是,一向沉默安静的梅初雪,此时,嘴中不住喃喃低语:
“梅叶一定没死……梅叶一定没死。长尾是初代鹰王,是鹰母,极其敏锐,这些天,它如常携篮上崖,说明它从未感应到任何异样,梅叶一定没……”
梅初雪一面喃喃着自言自语,一面抬眸看着夕篱一步步走近。他双眼空漠而发散,目光微茫。
夕篱蹲下身去,仰头看着梅初雪:
“梅初雪,我一定会陪你找到梅叶。”
“你,闯祸了?”梅初雪有些疑惑。此时此刻,他空无一物的双眼,才把夕篱真正地看进去,才辨认出是夕篱,“无妨,莫怕,我知你一定不是故意。”
梅初雪垂眸看着夕篱,气息仿若有些酩酊。
“小兔子。”
梅初雪抬手,摸摸夕篱朝自己看上来的眼睛。
“小狗狗。”
梅初雪指尖微凉,戳戳夕篱的鼻尖。
“小狐狸。”
梅初雪手指一左一右滑过夕篱的嘴唇,向上顶起夕篱两侧嘴角。
“小篱笆!”
梅初雪双掌捧住夕篱的脸,使劲挼、用力揉,肆情捏摸、随心抚搓,略不手软,毫无平日生疏冷淡之态,简直喜欢得不行、完全亲昵得要命!
“梅初雪,你……”
夕篱忍不住笑倒在梅初雪手心里。
梅初雪此时此刻流露出的酣气,夕篱猜测,应是他常年居住在空气稀薄的雪崖之顶,下山后,一时适应不了如此浓醇的空气,于是,便“醉”了。
“梅初雪,我想留在这里,我不想一个人在外面。”
“好。”
梅初雪双手放在膝头,右掌心托住“不小心闯完祸”后、异常安静乖巧的“小篱笆”的头。
夕篱枕在梅初雪微凉的掌心,拿过梅初雪搭在左膝的左手,拨开手指,看他掌心里因常年握剑而在五指指根处磨出的老茧:
茧疤一直保持着开裂状态,茧裂处新长出来的嫩肉,是梅初雪时时刻刻以小小疼痛来提醒他自己保持清醒的小小秘诀。
然而此时,梅初雪仍是“醉”了,不再清醒了。
二人如此静静依偎了一柱香时间,夕篱抬起头,又忍不住笑起来:“梅初雪,我先出去了。”
夕篱自木窗原路跃出,笑眼酣然,扑鼻新凉。
———那一股诡异气息,越发接近茅斋了。
他嗅来,该是与夕篱一样的二十上下年纪,然而,他同时又散发出和冥音湖小僮一样的天真的邪恶气息。夕篱看向西侧柴篱,来人体格异常猛壮,令夕篱瞬间联想起扛着一扇重剑耍的巨人云千载。
相比前三位少年,此人内力要深得多。他雪青色练功服洁白齐整。他背后无重剑、身上无暗器。他低着头、小心翼翼踩着路上碎石子、慢慢走过来。
茅斋的门,开了;怪人亦走到了柴篱旁。
怪人似是特意算好了时间,他走至茅斋的时间,与梅初雪出斋的时间,恰好是同时。
怪人从袖子里抖出一小团黄不啦叽的斑驳杂毛,抬手越过矮矮柴篱,将掌心里那一小团递进来:
“梅初雪,你的安安。”
梅初雪说:“宝夕篱,你的鹌鹑。”
原来是颗鹌鹑蛋!
夕篱是吃过鹌鹑蛋的。鹌鹑蛋吃起来比鸡蛋细嫩,看起来没鸽子蛋那么晶莹透亮。世间所有禽蛋,闻起来,都是淡淡的腥,故而夕篱未能认出这一颗没煮熟的、也没剥壳的鹌鹑蛋。
怪人见夕篱朝柴篱走过来,神色愈加闪躲,却仍伸长手等待。
夕篱轻轻走近,巨人伸进柴篱的手掌,又阔又厚且满布老茧,衬得掌中小鹌鹑小得不可思议,使它看起来异常脆弱、极其容易受伤。夕篱远远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巨大手掌中那一小颗斑杂毛团。
“!”小鹌鹑“哼唧”一声,连滚带爬地扑腾回怪人的袖笼中,巨人同时也飞快地缩回了手。
夕篱收回戳在半空中尴尬的手指,对巨人道:“它喜欢你,它喜欢这里。我不接它走了。”
夕篱转回头去:“梅初雪,安安可以留在这里么?”
怪人低下头,粗大手指轻抚着受惊幼鸟:“不是太老、太笨、翅膀断了的、长得奇怪的,它们长大后,我们会把它们先放出去,若它们不回来,就不回来;若它们回来,它们就留下来。”
夕篱称赞:“你们这样做,非常好。”
怪人接着说:“梅叶不回来了。梅叶出事了。”
他的语气不是疑惑,而是笃定。
梅初雪走过来:“我正要去找梅叶。”
也不知怪人听没听进去梅初雪的话,夕篱听他犹自窃窃道:
“万岁不是梅冷峰,万岁很蠢。
“万岁不是梅初雪,万岁不会用剑。
“万岁不是梅叶。万岁会把欺负梅叶的人,一个一个,头拧下来,做成球、踢着玩……踢头玩……”
夕篱相信,秋万岁绝不是在夸口。
小鹌鹑窝在万岁粗糙的巨掌中,好不舒适。
万岁捧着小鹌鹑,兀自转身离开:
“梅初雪,小心。他,不好。”
夕篱左看看、右望望,在场除了他自己,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他”了。
万岁从来到走,自始至终,都没看夕篱一眼。
站直身子比夕篱还高上几分,仅比扛巨剑的巨人云千载略逊几斤肌肉的的怪人,低着头、缩着肩,慢慢地走了,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路上所有碎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