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讪讪一笑:“货装好了,渡江罢。”
风向又变顺了。
冯老迎风站在船尾,他一点儿都不生气方才庾无葛对他这位老前辈冷眼一瞥里的无礼与轻蔑。
谁让他老子是大庾派掌门兼寄春镖局总镖头呢?谁让这小儿是大庾家第一继承人呢?谁让他年少成名、在益州论剑场上大放异彩,与“万华四子”之首、剑神唯一亲传弟子“梅初雪”,并称“武林二梅”呢?
比不得、比不得……就你一朵末日老黄花……
可是、可是庾无葛!你以为呢?当你小孩任性、执意孤身一人远赴益州时,是我荆南、湖南、黔州三大分局、八十一高手,暗中护送了你一路!
哈!怎么能这么巧,在益州论剑场上,无论你和梅初雪如何抽签、如何分组,偏就是碰不到一起?
那是你的掌门父亲、他的剑神师父、懂规矩的举办方,苦心操纵出来的最佳方案!
那个传说中的梅初雪,可没你这么幸运,他至少还有个野心勃勃的大师兄。他在四强终局决战时,“不幸”遇上了非要以死相斗的石长老,于是,梅初雪背负了“同为剑客、断人手指”的恶名。
而你对上的,是个温和小道士。小道士输剑后,还乐呵呵地邀你去他观里赏芙蓉,于是,“少年知己赏芙蓉”,他助你成就了一段江湖佳话……
冯老以为他自己足够老了,老到心如止水。
可当他白发苍苍,站在滚滚长江边,看着白衣少年骑马负剑,意气昂然地领在镖队前头,扬长而去时,他突然想起了他自己昨夜未做完的梦:
梦里有花香、有他年少时所渴望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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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含沙两度看向自己的悲情眼神,如同昨夜里阴魂不散的那股诡异花香,不停回闪在庾仲银眼前。
方才在江边,他拥有整整一队精锐镖师,区区一个女绣花、一个只会摇扇子防御的窝囊废,他完全能将她二人围剿、杀害、沉尸灭迹于江底……他完全可以抢回含沙。
亦如十五年前,当小含沙与小无葛干架受处罚时,他本可以站出来,维护一下他的小徒弟……
但十五年前、以及方才,庾仲银皆不曾出手。
何至于?
含沙又不是他亲儿子。
是含沙他自己,选择了一条当水匪的不归路。
作为江湖上美誉加身的“幡然回头”的著名浪子,庾仲银深知他自己,何以成功浪子回头:
因为他的“浪”,从未触及父亲的底线、从未损害庾家的根本利益。他何必为了一个捡来的徒弟,去与大哥抵牾?他自不能为了一个水匪,去触犯绣花司!
暮春阳光,已然露出了烈夏将至的苗头。
庾仲银不知多少次抹去他满头的热汗,他心中盘旋不去的那一股烦燥,如同昨夜里阴魂不散的那股诡异花香,在他本就燥热的身体上,煽风点火。
镖队正行进在墨荷坞的中心地盘里,这即意味着,在这里,除去墨荷坞一派,再无他人敢来放肆。
“停,休整!”庾仲银大手一挥,镖队一半人马躲进茶肆旁的树荫下,饮马的饮马、戒卫的戒卫、放哨的放哨;另一半人,则搬了几箱“重要”镖货,与庾仲银和庾无葛一起进入茶肆。
茶肆歇凉的客人,一见镖箱上的“早梅”,秉承绝不“瓜田李下”的江湖规矩,纷纷起身上路。
店里,唯独又剩下位“富贵小郎君”:
玉带绣靴,一身花里胡哨的团花袍,一脸清纯天真。他身后背了一根青翠翠竹竿,竿头竟扎着冥音楼船的白丝帕、还挑了两只药囊,桌上摆了一篮鲜灵水嫩的带叶小青瓜,嘴里“咔嚓咔擦”地脆嚼。
“哟!寄春镖局庾二当家,贵客!”茶肆老板娘高声喊出大人物的名号,好心向“小青瓜”提醒,暗示他快些自行离去。
“寄春镖局?”小呆瓜捧着半根青瓜,圆眼珠子咕噜转过镖箱上的“早梅”、庾仲银、茶肆内外的镖队人马。他目光着重扫过了与他同辈的庾无葛,他那小模样恨不得昭告天下:“没错!我就是初入江湖,啥也不懂,啥也不知道,我偏偏还很好奇!”
初入江湖的嫩雏呆瓜,居然还背起了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寄春,好名字、好名字!比那神驹、快风之流,有涵养多了,兼具诗意与霸气!”
“富贵小郎君”对“寄春”之名的解读,一点不错,赞美也很真诚,可当面听人被这般认真鉴赏分析,庾仲银总觉得,心中不爽。
一抹灵光,闪回庾仲银心头。
庾仲银上前询问道:“这位少侠公子,你莫不是在寻你师兄?你师兄长得跟佛窟里的福娃仙童似的,明面善目、憨直爱笑,腰间别了柄金扇子?”
“嗯,是他了。他如何?还活着么?”
“哈哈,活得好好的!我今早在江上,见他与一位女绣花使同船。似乎,是要东流去扬州。”
庾仲银故意说反了小船驶进方向。无论江湖、或江湖以外,皆是先敬宝剑和罗衣、再敬他本人。
这呆瓜既承认了“师兄”,便说明金扇子与他,多半不是出身于中原的名门权族,且江湖并无专使竹竿和扇子的高门大派,庾仲银自信,他惹得起。
尤其是呆瓜这一张清纯无辜的脸,庾仲银看了,心中莫名极为不爽。不知是何富庶新兴小家族、空怀天真理想的新门派,才会教养出这些个白裹着锦绣华服、一脸没长大的可笑呆货。好极了,你家大人和师父不教你的事,让老子来教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