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丝下,景末眉眼如炬,唯独嘴角扬起一抹坚硬的笑来:“你预想的我该是什么样的?是泪流满面地从哈利·奥斯本尸体旁边跑回来?痛斥你再一次骗了我,吵着嚷着说想杀了你?”
杰罗姆听罢耸耸肩:“差不多。”
“所以我现在这样子,让你失望了吗?”
杰罗姆眸子对上她的眼睛:“的确有点无聊。”
“没关系,很快你就感觉不到无聊了。”景末的目光从他被划裂的嘴角缓缓移动向上,打量着他漂亮的眉弓,叹了口气。
“……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杰罗姆望着她那冷静得出奇的眼睛,抬高了音量,“哈利·奥斯本死了,不是吗!他说他已经看透了生活的本质,没办法忍受颠沛流离的日子更忍受不了他内心的病魔,所以他只求一死!而我骗了你——”
“是啊,你给我那些假暗示,让我去找那些不存在的南瓜炸弹,让他临死之前还要再被我怀疑羞辱一番。”景末依然死死盯着他,把手攥得指节发白,“挑拨离间,这不就是你一直以来都在做的吗?”
“你太无趣了!”杰罗姆大叫一声,“像哈利那么骄傲的人,你知不知道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被自己的心上人瞧不起,还不如叫他去死!”
“我没说你的目的没有达到。”景末摇摇头,很淡的说,“你得逞了,杰罗姆。他临死前说他恨我,哪怕他死了,他依然恨我……的确,这世上没有比这更毒的诅咒了。”
杰罗姆愣愣地看着她,想象中报复的快感并没有袭来,他笑不出声,只能愣愣地看着她那双漩涡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
“难道,你就不伤心吗?难道你就不恨我吗?”
“恨你?”景末闻言,讥笑一声,“恨这种情感太沉重了,我心里已经装得太满,再也容不下你了。”
“你……”
“杰罗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景末指着自己的嘴角,却看着他的双眼问,“这是你自己划开的吗?哈利最终也没变成像你一样的人,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你,离开了墨西哥城。而等你醒来发现这一切的时候,你心灰意冷,那会儿你是不是特别难过?”
“你正好看到了镜子里的你自己,嘴角向下耷拉着——你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沮丧,所以你抓了把刀,直直扎在嘴角上,刻出一个微笑。是这样吗?”
“不得不说,你的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了。”小丑冷笑道,“卷饼妹,我不喜欢别人妄加揣测我。”
“是不是真的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而且说到底,我并不在乎。”景末继续凝视着他的脸,最后,往上,用一种珍爱的目光看着他柔软的发丝。
她的记忆里,那头发是耀眼的红色,有一股很好闻的姜汁可乐洗发水味。可如今在她眼里,都只剩下黑白了。
不过不重要,很快,这些都将不复存在。
“杰罗姆,”她说,“我知道是你私自删除了哈利给我的短信和留言,那本是我和他之间误会能够解除的唯一途径,而你却冷眼旁观,任由误会继续发酵,直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好笑的是,那是我唯一一次把手机密码给别人。”景末眼里含着一种苦涩的黑,用手扶着他的脸,“杰罗姆,你是我那时候最信任的人。”
“你——”杰罗姆怔了一秒,忽而发出惨叫,“你在做什么!——”
景末扶着杰罗姆脸颊的力道没松,在她掌底,那张原本光滑细腻的脸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生出褶皱。
身下的人拳打脚踢,却被椅子束缚着无法动弹。景末另一只手压制住他,在对方的惨叫声里,她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
亲眼看着少年漂亮的脸变得干瘪,皮肤下露出清晰的血管和骨骼轮廓,让人如何不开心?还有那一头闪亮的发丝,也很快夹杂着一缕缕白,像雪花一样从他头顶脱落。
景末抓着一手脱落的头发,递到杰罗姆眼前,在看清了对方眼底的惊惧之后,笑得直不起腰。
“这算什么?这就是你的报复吗!”杰罗姆发了疯似的大叫起来,“这外面都是狱警,不是你胡作非为的地方!来人啊!”
“哈哈哈哈哈!朗姆洛喊所有人开会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景末笑得眼角都沁出泪花,突然板起脸,用一种恐怖片导播的语气说,“在这里,我甚至可以把你的脸像水果一样切开,而无人听得到你的尖叫声。”
“你!你这个疯女人,快停下!”
“哈哈哈哈!——”
景末并没有停手,而是一直蹂躏着他的脸,直到上面生出烂疮,皮肉破绽而开,露出可怖的骨头时才终于罢休。
杰罗姆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干涸血迹,已无力去喊,只一脸恨意地盯着她,“我后悔那天晚上没早点杀了你。”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景末的手离开那张已如同粗树皮般的脸,“我懒得恨你,而你也别费心力去恨我了。”
“以后,我不想再在纽约看见你,而我也不会再回哥谭。你继续做你的哥谭噩梦,我回归以往平静的生活,我们从此两不相欠。”
扔下这句话,景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在合上审讯室门的那刻,她听见身后传来有史以来最凄厉的惨笑。
审讯室外的日光耀眼,景末揉了揉眼睛,让自己适应光线。等再度睁眼的时候,才看见朗姆洛背靠在栏杆上等着她。
“别离阳台太近,”不知怎的,她脱口而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话,“那排栏杆不结实,我之前亲眼看见有犯人从那儿摔下去。”
交叉骨点点头,冲她走过来:“我刚才在外面,听见里边的声音挺激烈的。看来他很兴奋啊?”
景末闷哼一声:“待会儿让狱警给他一面镜子,他会更兴奋。”
交叉骨眯起眼,眼角是两片明显的笑纹:“坏人们都惩治完毕。小姑娘,你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回纽约。”景末望着天边的残阳,忽然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上一觉……怎么了,你干嘛那么看着我?”
“在你回纽约之前,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女孩扬了扬眉毛,问:“在阿卡姆职工餐厅吗?”
“……不。”朗姆洛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我想请你去五星餐厅。”
“可哥谭的餐厅太危险了,”女孩故作矜傲地拒绝,“动不动就有一群蒙面大汉闯进去冲天花板开枪,大肆打劫,那种情调我欣赏不来。”
“那……去纽约吃怎么样?我知道几家不错的地方,或者可以去吃你爱吃的。”朗姆洛低下头看着她,“不过得麻烦你开个传送门,这样我们就都不用买机票了。”
“纽约的物价可是高得离谱,还要给服务员小费——”
“——我的工资也不低,我请客。”朗姆洛笃定地答。
景末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乱了拍。
她没说话,自顾自往前走着,在一个下定决心的瞬间,戴悬戒的手凭空画出了光圈。
她踏进去。
“还等什么,赶紧进来。”下一秒,她扭过头冲他喊。
“来了!”
朗姆洛点点头,迈进那片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