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末走上前去,强迫自己像个无情的机器一样控制着手里的力道,翻动那层层土壤。
直到,真的翻出森森的白骨。
景末凄惶地望着那碎成一片一片的骨骸。颅骨上,无助的嘴张着,胸骨则诡异地凹陷了下去……剩下的,很多无法辨认出究竟是何部位的骨头,她无法想象它们是怎么被拆吃入腹的。
即便做了再多的心里建设,景末还是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跑出院子,扶着自己的摩托,“哇啦”一声吐出来。
那个回忆里始终占据一席之地的、青松与白马般的少年,如今算是彻底从她心底烂掉了。景末喉咙中发出了难耐的呜咽,离了他带给她全部的温暖和感动,她还能感觉得出什么?冷,疼,和刻在心底刻入骨髓的厌恶?
她踉跄着跨上摩托,再没有回头看这栋曾经象征爱与青春年华的小屋一眼,绝尘而去。
这一路上,景末的脑中一片空白,往事如星星,亦如墓碑。酸涩的泪水被风吹落,她想,该把这些年的一切都忘了。
在不知行驶了多远之后的一个荒无人烟的公路咖啡店里,她停车熄了火,昂贵的红底鞋踩过粗粝的石子路,走向公用电话。
“喂,是NYPD吗?我找到一些关于嫌疑犯哈利.奥斯本的线索,想提供给警方……”
“不,不只是关于生命基金会那些,也不单单是非法人体实验。我想举报一起蓄意杀人,以及……碎尸。”
“我的名字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匿名,你知道,是出于对个人安全的考虑……对的,我给你们一个地址,你们可以派警队进行搜查……不客气,再见。”
景末走进咖啡店,在寥寥无几客人的惊艳目光之中向前台索要了信封和邮票。她从风衣口袋中取出那缕作为证据的头发,装进信封,写上纽约警署的地址,把它塞进邮筒里。
*
从长岛回来以后,景末回到自己在纽约的小公寓,浑浑噩噩地脱掉一身名牌衣服,甚至顾不上洗一个热水澡,一头栽进床里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不知有多长,后来,等她被一阵阵手机铃声吵醒,大脑混沌到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黑夜还是白天。
“喂……队长。”
“MJ,哈利的行踪暴露了,有人在墨西哥城发现他的行迹。”史蒂夫在电话另一头很严肃地说,“可惜警方在追捕他的过程中跟丢了。”
听完,景末只觉得头痛欲裂。第一瞬间,她的反应是责怪自己的大脑,为什么不让她睡得再沉些,等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再让她自然而然地醒来不行么——到那时,再让她接受命运的审判,无论好的坏的,她都全盘接受——而不是现在。
“我不太确定还能够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她说,喉咙嘶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所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警方了。”
史蒂夫:“我知道,不过,还有另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情。”
景末:“是什么?”
史蒂夫:“NYPD根据你提供的有效线索进行搜查,确认在哈利长岛别墅中遇害的女子名叫费利西亚·哈迪,她生前在奥氏就职,职位是卡尔顿·德雷克的秘书。”
景末“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史蒂夫继续道:“蹊跷的是,费利西亚·哈迪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得上的直系亲属。她唯一的家人是她63岁的父亲,可他在不到一个月前在家中去世了。”
“这也是哈利·奥斯本所为吗?”景末皱起眉。
“还不能确定,”史蒂夫说,“法医给出的结论是自然死亡,他生前有心脏问题以及肺病,所以的确很可能是在家中猝死,不过——”
“他的尸体火化了吗?”
“还没有,因为联系不到亲属,所以医院对它束手无策,现在它停在西奈山医院的停尸间里。不过,既然如今警方已接手了这个案子,估计最迟明天之前就会被处理掉。”
“我得去看看!”
“MJ,等等,还有。”史蒂夫说,“哈迪先生生前始终不知道他女儿遇害的事,据说他们父女间的亲情十分浅薄。警方调查了他们的通话和短信记录,发现他们基本不联系,每次联系基本都是她父亲向她索要生活费,否则他会找她麻烦。而在费利西亚遇害后的每个月,哈利都用费利西亚的账户向他父亲汇款,汇款很丰厚,所以,她父亲在她遇害后并没有联系过她。”
“……我知道了。谢谢你,队长。”
景末默默叹了口气。多可怜的女孩子,史蒂夫寥寥几句便讲完她的一生。人生即是纠缠,生命即是麻烦,可即便如此,即便把往日温情撕得粉碎,她依然想要真相。
*
挂掉电话后,景末拉开窗帘,才发觉已是深夜。
她迅速洗了把脸,换了套轻便的黑衣服,敲响了隔壁邻居家的门。
埃迪很久才来迎门,胡子拉碴地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是吧……有什么要紧事,明早说不行吗?”
“对不起,很着急。”景末答。
【耶!大冒险!】毒液一声欢呼,把埃迪整个人拖出家门,【我们这回要去哪儿,MJ?】
“停尸间。”景末说。
“……”埃迪和毒液都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