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末回到家时已经傍晚了。
整个下午她忙得晕头转向。先是将彼得带到医院给他挂了急诊,找护士帮他清理了小腿的伤口;大夫检查说没问题后她依旧不放心,反复询问他的耳朵疼不疼,是否听力受损;最后还忧心忡忡地带着他查了个骨科……
趁景末在医院大厅里来回奔走的时候,彼得和内德悄悄打着腹语。
内德:你有事吗?
彼得:我真没事。
内德:我就说嘛,你有事就怪了。学姐被骗得好惨。
彼得:不行,我得告诉她真相!
内德:躺着傻球!难道你没看到她刚才关切的眼神吗!
彼得:是啊……景末学姐好温柔……
彼得一脸陶醉状,乖乖躺回小床上。
于是等景末回来后,看到的画面便是无精打采的男孩蜷在病床里,楚楚可怜地用那双卡布奇诺似的大眼睛望着她。
她的愧疚感瞬间又增添了好几分,立马转身去楼下超市给彼得.帕克同学买了一大把抚慰身心的巧克力棒和甘草糖,还守在他床头的小凳上陪他唠了好久人生与理想。
因此等她来到家门口,用钥匙拧开门锁后,才发觉自己已经筋疲力尽。
天已经快黑了,房内没开灯。她挪着快麻木的双腿走到流理台边,为自己灌了好几口白开水,连大脑都不转了,累得想直接倒在沙发上一睡到天亮。
可就是在这时,她忽然感到一阵风迅速刮起,并在她身后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住。温热的气息在她背后传来,略带潮湿的鼻息越来越近,最后直接蹭在她的后颈。
“你回来得好晚,下午去哪了?”
皮特不知不觉用双臂从后面环住她,用慵懒至极的声线小声问她。他的脸埋在景末的衣领处,热气吹在她的皮肤上,银发蹭得她脖颈痒痒的。
“嗯,”景末用喉咙将最后一口水吞下去,转过身,轻车熟路地扯开他那双环在她腰上的手,“小雪小雨去哪儿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他们俩今晚想体验住广场饭店,阿姨就带他们一起去了。”皮特说,“小末,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带着彼得——就是被你打的那个男孩,他是我的学弟——我带他去了医院。”一想到他中午对彼得的无礼态度,景末瞬间没了继续交谈下去的心情,“我累了,想回卧室休息——”
皮特突然用很大的力道扣住她的手腕。她差点没站稳,导致后腰重重地磕在冰凉的大理石桌台沿上。
景末小声地抽了口气:“……拜托,能不能收收你的脾气?”
面前的人顿时没了声音。窗外的天空彻底黑了,此刻景末看不清面前人的脸,只能借若隐若现的光晕辨别他的轮廓。恍惚间,她感觉他的轮廓是蓝色的、是忧郁的。
“你什么意思?”他问。语气像一瞬间坠入冰窟。
“我是说,你今天中午做得不对。”景末仰起脸,“彼得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不该没有礼貌,更没理由出手伤人。”
“别跟我提那个名字了行吗!”他忽然抬高声音,“我讨厌听你喊他的名字,你那么说他的时候,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皮特,别任性。”
“我没任性!”对方握住她手腕的力度加大了些,捏得她骨头生疼,“明明是他先想要打我的,难道你忘了吗?他速度实在太慢了,结果被我躲开……”
“可论速度谁能比得过你呢,皮特罗?”景末打断他,“他和你不一样,他只是个普通人,况且他才十六岁!你明知道他不是你的对手,为什么还是要逞一时之快?”
“我出手是因为我不想忍!”皮特面露愠色,“怎么回事,难道我要傻站在那儿被他欺负不成?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们那么亲密,为什么他会念你的名字,难道你看不出他对你有意思吗?还是说,你心里清楚得很,只是想瞒着我?”
“你疯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唔!”
景末的反驳才刚刚起了个头,就被迫睁大眼睛,因为皮特的唇压了过来,刹那间堵住她的嘴。
这个吻霸道且坚硬,他用尽力气吻她,也用尽力气将她抓紧。景末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大脑一片空白,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甚至不容片刻供她思索的机会。
她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直到腰部被压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退无可退。而在此之前,她每退的一步都令皮特受伤,她颤抖着要推开他,他的眼泪便淌进她脖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一个世纪,皮特松开她,借着朦胧的月光,她依然能看清他脸上方才泪水的痕迹。
“你还喜欢我吗?”他问。
这问题突如其来。景末嘴唇费力地动了动,却发不出丝毫声音。此前所有打过的腹稿都在这一刻不翼而飞,她想不出自己该说什么,更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应付。她点头了吗?她摇头了吗?这些都是她脑袋里的设想吗?她对此作出任何表示了吗?
“好,我知道了。”他说。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景末甚至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或许那只是她的幻听。
他知道什么了?
她猛然抬头,这才发觉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了。
*
皮特消失了。
那天晚上他只是用了一瞬间的工夫,等景末缓过神来跑去打开客厅灯,才发觉房里一切属于他的东西都被打包带走,连丝毫他存在的痕迹都不剩。
她以为这是一次漫长的赌气,可他一连好几天都不曾出现,甚至连手机也拨不通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他真的生气了。
妈妈和小雨小雪又陪她呆了一周,这一周,几个人相处得不温不火,所有人都兴致缺缺。最后,叫计程车把家人们送去机场的那天下午,景末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如释重负。
原来家人竟不知不觉成了她的负担。景末望着计程车的小小影子逐渐消失在视野里,苦笑起来——他们本就不是属于她的家人啊,他们全都是属于另一个景末的。
皮特,旺达,妈妈,小雪小雨,整个X学院的大家,整个生活……她如今赖以生存的一切,都是仰仗于另一个她的。
景末如此想着,独自坐着空旷的别墅的地板上。在太阳渐渐失去白日的威严,慢慢下山后,夜幕降临了。黑色阴影渐渐笼罩房子里的一切,没了欢声笑语,熟悉的房子也变成偌大且陌生的鬼屋。
景末决定早早上床睡觉,可毫无疑问地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第一次发现这房子大到连她轻轻用手划过床单都能听到回音。
后来,为了安抚自己那几近要被拖进黑洞里的情绪,景末找到了史塔克先生的酒柜——既然他说过,她能够享有这栋房子里一切物品的使用权直到高中毕业,那应该也包括面前这些精酿——在喝完了酒柜里整整三瓶泥煤威士忌后,景末跌坐在地上晕晕乎乎地想着。
但这只是借口。
景末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又替自己斟上一杯:“我连这些酒都掌控不住,又如何能掌控自己的生活?”
*
泽维尔天才青少年学院的学生们每天都有瓜吃。
不过,今天这个瓜显然超过了他们的消化能力。
谁也没想到,他们能在今晚的生日宴上见到景末。
寿星是夏利,代号是嚼舌人。之所以叫她嚼舌人,是因为她具备和动物说话的能力。当年,夏利刚来到X学院的时候还是个满脸雀斑的小姑娘,敏感内向自卑到一种近乎隐形的程度,以至于在学院里待了将近一年也没交到什么朋友。那时候,唯一跟她对话的只有她捡来的一只小猫——古怪如夏利,她给那只小猫起了和她相同的名字,还每天嘀嘀咕咕地跟它讲话——这让本就不乐意靠近她的同学们更加排斥她,只当她是个精神失常的女孩。
直到后来,几年之后,当夏利的对话不仅仅局限于小猫夏利,当她开始让小狗转圈、让鸟儿排队、让极地馆的企鹅和北极熊交上朋友、让庄园里闹蚁灾的白蚁全都滚远些……大家才猛然意识到,原来她可以和万物生灵对话。万物生灵当然也包括人类,当夏利能听懂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的天赋被学员们发现的时候,她摇身一变成了学院里的风云人物。
而今天,如此多的人齐聚一堂好不热闹,正是为了夏利的成人礼。
此刻,夏利穿着件亮红色的波点裙,用勺子敲了敲香槟杯,全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等待她的祝酒词。
“很高兴今天大家能来参加我的十八岁生日派对,我很感谢大家!十八岁可以说是象征着我人生一个新阶段的开启,也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可能,在例如查尔斯、瑞雯姐眼中,我依然是一个小孩子,但我已经不打算把自己当作一个小孩子看待了,我——”
夏利正声音洪亮且颤抖地说着自己提前准备的发言稿,台下却忽然传来一阵嘘声。
“我——呃,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夏利扭过头,只见喝得摇摇晃晃的景末正从传送门里跨出来,站在她身后。
“MJ?”夏利疑惑地看着景末,满腹紧张,“你怎么会在这——我给你发过邀请函,你不是说你不来了吗?”
事实上,她并没有邀请过景末。让X学院最受欢迎的女孩在她生日这天来抢她的风头?不,她才不会那么做呢。
“今天是你的生日?”景末有点神志不清地盯着夏利,随即慢慢咧开一个笑容,一个跨步上前拥住了她,“瞧你,都长这么大了,我真替你高兴……”
台下不明所以的观众们都以为这是个真情流露的难得时刻,纷纷鼓掌起哄,只有坐在轮椅里的查尔斯拧起了眉。
“抱歉夏利,我没给你准备礼物……不如这个送给你吧,”景末将手里的酒瓶一把塞给夏利,“布纳哈本,贵得要死,是我从托尼.史塔克的酒柜里撬的,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