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小末过得简直不能再好了。”皮特边说边举起手机,一把揽住景末僵硬的肩膀。
被迫暴露在视频通话里,景末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一下。
手机屏幕里那个女人熟悉又陌生,景末无论如何都必须承认,自己身体上的一切,引以为傲的也好留有缺憾的也罢,都是继承于她。在由丑小鸭慢慢蜕变成白天鹅的这些年里,夸赞景末漂亮的人不在少数,有些人形容景末像块瓷,来自遥远东方的,不忍叫人碰碎的瓷。而面对这样的比喻,景末会暗自思忱,那是因为你们还没见过那个生我的人——如果我是瓷的话,那她就是块玉,润泽轻青的玉——在她那种无关风月的美的比较之下,我的这点美实在是相形见绌了。
景末很不自然地冲电话对面的女人笑了一下,轻轻唤了声“妈”。
“小乖。”对面的女人突然唤道。
景末怔了一秒。
她难以置信地抬眼,隔着屏幕仔细望着对面那远在大洋彼岸的人。好像血液里某种已经断掉的纽带又在那温柔的一唤中被猛地牵了出来,景末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那条纽带大概从未断过,只是失联了,干涸了,看不见了。可如今,当接收到一点点名为思念的讯号时,那条红色的纽带便如同河水一样再度沸腾,汹涌流动。
景末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唤中支离破碎。她的目光一刻不离手机屏幕,近乎贪恋地看着画面正中央的女人,被好像从未体验过的温柔和巨大的安全感包围了起来。
“你怎么啦?怎么一动不动的。”揽着她的肩膀的皮特问。
“没什么,只是……只是有点想你,妈妈。”景末鼻子一酸。
“我也想你呀,小乖。”对面温柔又快乐地笑起来,“这样,妈妈待会儿就看机票!下周带着小雨小雪去纽约看你,好不好?”
……
景末几乎像是被棉花云包裹般,轻飘飘地接完了电话。
“对了,你刚才不是说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我说吗?”皮特将手机还给景末,问,“是什么啊?”
可这次,景末看着他,鬼迷心窍地摇了摇头。
“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她决定随口找个接口搪塞过去,“只是学校马上要考试了,我需要复习,所以从下周开始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陪你。”
“啊!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呢。”皮特装模做样地抚摸着胸口,“当然,我刚才不是答应过你了?以后我会给你绝对够的自由,我们再也不要因为这个吵架了——”
银发男孩说着说着,便又像患有肌肤饥渴症似的作势要往景末身上贴。
“——太好了,其实,我现在正想自由一下!”趁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抚摸上她的脖颈,景末急忙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我要下楼去看看瑞雯在干嘛,回见!”
说罢,她飞也般夺门而出。
*
整个周末,景末都在刻意跟皮特保持距离。
在X学院的时候还好,把他们放在闹哄哄的一大群人里,两个人间那种微妙的磁场便很轻易地消融掉了。
让景末真正头疼的是离开学院、两个人回到拉奇蒙特别墅时不得不独处的时候。旺达的工作太忙,她待在复联大厦的时间都要比在家里住的时间长,于是,整个房子大多数时候都是属于他们的“二人世界”。
对景末来说,她依然不愿相信也不愿接受跟家人变成情侣的事实,这令那些独处的时分变得格外艰难——哪怕连最正常不过的问候都在她这里变得不再自然,这令她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沉重。
还好只要再等一周,妈妈就会带着小雪小雨暂住过来了,到时候,气氛会变得轻松一点吧。她想。
*
重返校园第一天,景末十分恍惚。
毕竟,在经历了天启危机、穿越时空、埃及之旅、时间管理局等等一系列风浪之后,回校念书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上辈子的事。
中学校园是如此热闹而活力,这里像一个绝对安全的、远离一切未知与苦恼的地方。教学楼、篮球场、学术报告厅……所有这些建筑厚重坚固得令人安心。实验室里透出的光线依然让人感到温暖,教室里散发出咖啡和笔墨的气息,景末心满意足地听着课,觉得这一刻,千金难求。
但总有些痕迹的存在,明晃晃地袒露在她面前,好似张牙舞爪地告知她——你最清楚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景末和篮球队的姑娘们在体育馆训练时,望着棚顶的人形大洞,如是想。
简指着头顶那个洞,笑得直不起腰:“那么大的窟窿,到底是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啊?”
莫莉:“鸟吧,我猜?”
艾玛:“哈哈哈哈哈!什么鸟能那么大啊?”
艾米:“鸵鸟呗!指不定是从哪个实验室里飞出来的……”
姑娘们叽叽喳喳吵成一团。
景末默不作声地抬头望着那个洞,想起那天洛基从天而降,狼狈地摔在她脚边的样子。
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宇宙很大,时间更大,在那么多时间节点里,此时此刻,他又会在何处?
想着想着,没来由的愧疚感升了起来。她在TVA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一心向死,没曾想,最先刑满释放的人竟是她。景末想,她的心这么狠,换成谁会原谅她呢?还是让洛基当她死了更好些。
“MJ,你想什么呐?”简问。
“我——突然想起来明天有化学测验,我还没复习。”景末边说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尘土,将篮球丢进球筐,“我先去自习室了,你们慢慢唠。”
“哦。”简点点头。没有人发现异样,大家继续畅快地聊天。
“总之还是希望学校赶紧把棚顶补好吧,这么搞笑一个洞,我看了只想笑,根本没法练。”
“我也是……”
景末合上体育馆大门,将自己隔绝在那些快乐的闲谈声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