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一个又一个人跨进机门,而皮特却站在机舱之外迟迟未动。
旺达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扭过头,掏出手机的同时朝他姐姐说了句话。
画面是静音的,可景末还是从口型辨别出他说了什么——
“姐你先进去,我想给小末打个电话。”
——小末?
——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念我的名字的?
镜头扫向别处,可景末却因那句口型失神了,她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并没有注意到一旁克林特微妙的表情。
接着,景末捏在掌心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按了接听:“喂,皮特,你——”
“嗨,小末。”听筒对面是呼啸的狂风大作,皮特的声音很轻,像要融化在风里,“能听见你说话真好,昨晚全球信号中断,我一直很担心你。”
话音刚落,汉克从机舱里走出来拍他肩膀:“小子,该起飞了。”
“一分钟。”皮特说。
“皮特我刚才在新闻里看到你们了!”景末提快了语速,“我知道你们要去哪,那里很蛮荒也很凶险,你一定得注意安全,不该吃的别吃,不该碰的别碰,也不要丢三落四粗心大意——”
“停,停,小末。”皮特轻轻打断她,“我们只剩四十秒时间了,如果我此次任务发生什么意外,你打算让这些唠叨成为我们的遗言吗?”
“嘘,别胡说!你会平安回来的,你们都会。”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我出过那么多任务,只有这次让我心里没底——”
“你不许再说这些不吉利的了。”景末打断他,“不会有事的,我会每天为你们祈祷,也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知道吗?我好喜欢你……这个强硬的语气。”皮特轻笑起来,“女王行为。”
“我没在开玩笑。”景末认真答。
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我就再逆转一次未来,只要我还在,你们就必须好好活着。
“行了,我们不提这个了。”皮特说,“我有个任务必须交给你。”
“你说。”
“每天午夜十二点我会给你打电话,报一声平安。但是,如果一旦哪天你接不到电话,你必须通知圣殿或神盾局,然后按他们说的做。”
景末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皮特微笑着说:“你那么聪明,到时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好吧,不过……”一个疑问被她咽进肚子里。
底比斯城是死人呆的地方,连通讯站都没有,又怎么可能打得通电话?
皮特听出了她的疑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每天日出和日落都是底比斯城门开启的时候,只有那时,冥城才可以与现实世界互通。”
“每天埃及太阳升起,我都会跑出底比斯城,打电话给你。这个月,埃及的日出时间是早上七点——”
“——而埃及的早上七点是纽约州的午夜十二点。”景末接上他的话,俨乎其然地说,“我明白了,快银同志,保证完成任务!”
*
从那天起,景末就特别留意自己的电话。一临近午夜十二点,她就一心一意地将手机捧在手里。电话铃一响,她会立即接通它,仿佛晚一秒钟电话就会断掉。
底比斯城门在大漠深处,信号极不稳定,皮特的声音总像被刮花的CD,时断时续传入景末的耳朵里。景末每次都极力分辨他说了什么,只有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任务施行的进展,她才会安心。
她想一口气和皮特聊下去,永远也不挂电话。可是,每次皮特只说几分钟就匆匆挂断了,因为日出只有大约十分钟,而一旦太阳完全升在地平线之上,冥城大门就会紧闭,他也就再也回不去了。
每天结束通话后,景末都靠记忆力将皮特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分享给至尊圣殿里的法师们听:
第一天,皮特说战机无法驶入底比斯城,所以他们把它停靠在沙漠之中,徒步进入冥城;第二天,他说底比斯比非洲大陆更广袤也更荒芜,到处是无垠的沙漠,无论什么罗盘在这里都失去了效用,而他立了大功,他绕着整座底比斯跑了一圈,找出天启的腹地;第三天,他说他们已根据各个要点绘制了一份冥城地图,并且已经商讨了作战计划;第四天,他说他们要潜入天启宫殿深处了;第五天,没找到任何关于《日月之书》的线索;第六天,继续寻找;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了九天,在第十天的午夜十二点,电话铃没有响。
十二点零二分,电话还像个哑巴。
景末沉不住气了,她给彼得.帕克打了电话,测试自己手机是不是欠费了。一试,正常。
于是景末紧张起来,她在心里祈祷,但愿是皮特遇到了什么事耽搁了。
可等到了十二点零五分,依然没等来电话。
景末的手脚冰凉,她意识到,皮特不会再打来了。
那一刻几乎六神无主,她连跑带爬地下楼,去敲史蒂芬的门——没错,天启危机之后,她就住进至尊圣殿了,原因是她根本不敢独自回到三人曾同住的拉奇蒙特别墅。面对那么空旷的家,一想到旺达和皮特都在地底的冥城里,她便孤独又害怕。
除了这对姐弟,她已经没有家人了。
史蒂芬很快开门了,只一瞬的眼神对撞,他就已然知道她想说的话。
“看来我们终究还是输给了他。”
景末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却从手中碰出一剂黑色的药水,递给她。
“喝下它,不许吐出来,也别问为什么。闭上你的眼睛,默数三分钟,这期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睁眼。”
景末知道此刻形势迫在眉睫,她毫不犹豫地一把抢过试剂瓶,仰起头一饮而尽,随后闭上眼睛,在心中倒数。
药水划过喉咙的一霎那,酸痛难忍到了极点,她感觉食管里胃里都是密密麻麻的蝎子,正大肆叮咬着她每一寸肌肉与内脏。但她紧紧地敛着眼,没有睁开,只是用上齿咬着嘴唇,咬出一排血印。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史蒂芬的声音。
“MJ,我希望你可以接受我的道歉。那日在圣殿,若不是查尔斯及时救下你,恐怕你真的会死于我手——很抱歉曾经对你动过杀心,我知道你已不愿再信任我……但请信我最后一次吧,你是我唯一一个、也是我最棒的学徒。”
原来你都记得!
景末感到胸口一阵酸楚,春风融化冰河一般,汹涌而来。
“X战警败了。按照时间线推演下去,天启文明将取代人类文明。如今这条时间支线已没有岔路,所有人的命运都已定格,唯有你成了变数。回去找查尔斯.泽维尔吧,他是比我更好的老师,他是唯一记得全部真相的人。”
“我只能陪你到这里。我相信我们终会在某个岔路再相见,哪怕我记不得这一切——要记得宇宙很大,生活有无限种,每一种鲜活,千万别执迷于其中一种。要活得通透,这是我给你的祝福,MJ,我希望你没心没肺,我希望你快乐。”
起初,史蒂芬的声音景末听得真切,可越到后来,那些话就犹如随风而流的沙,扬得越来越远,直到归于沉寂。
安静,天地间一片苍茫的安静。
只有猎猎作响的大风,以及擦过脸颊的流沙。
*
景末估摸着过完了三分钟,睁开湿润的眼睛,擦掉眼角的泪水,强迫自己接受现实。
她的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流动的高耸的沙丘此起彼伏。头顶,初升的太阳烤着她,脚底,厚重的流沙随着她步伐的挪动将她的脚陷进去,滚烫异常。
这便是底比斯城。
景末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在流沙里费力地奔跑起来,沸热的空气被她吸进肺里,胸内一片压抑的浑浊。
就在这时,她看见不远处有银色的东西动了一下,她心跳一滞,随即加大步伐狂奔了过去。
那人艰难地匍匐在地上,一步一挪地向前爬行,脸上满是沙尘和汗水,身上被灼热的沙子烫得红肿,看上去异常痛苦。
景末伸出手,颤抖着拨开他银色的头发,在看清他的脸之后,心脏像被悄无声息地捅破了一个大洞。
“皮特……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小末……对不起,我们没能完成任务。”皮特的苍白的嘴唇裂开几道深口子。
有鲜血滴落在烈日下的沙地上,景末这才看清他腹部已满是弹孔。
“我们中了天启设下的圈套,他们,都被他杀了,我跑了出来……我在等你,我要把真相全都,告诉你……”
皮特说话的工夫,腹部的伤口不断撕裂开,褐色的血迹上又重新染上鲜红。
景末看着他,已经说不出话,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顾哭着摇头。
“小末,看着我,你得听我说!”皮特的手抓住她的,“《日月之书》早在五千年前就被销毁了,全世界只有天启自己知道日咒和月咒是什么,至于《日月之书》被保存在底比斯城宫殿里的传言,不过是天启特意散播出来的幌子!为了将我们……引入陷阱,他趁琴不备,杀了她,这样我们就,再也,没有制胜的可能……”
知道真相的一瞬间犹如掉进冰窟。景末停止了哭泣,看着他。
“那天启,是如何活了五千年的?”
“意识转换,就是——”
“——他有一种能力,可以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另外一个躯体上?”景末接上他的话,“查尔斯曾经提到过,每当天启即将死亡,他会选择一个新的躯体,其中有变种人,他就吸取他们的能力,累积不同的天赋,直到他成为一个全能的变种人——是不是天启早在五千年前,在他还没寿终正寝、没被葬在法老王墓之前就已经这么做了?这种做法已经整整持续了五千年?”
快银扯动嘴角,如释重负地躺倒在地上:“你,总是这么聪明……”
无数肮脏的沙粒粘在皮特漂亮的银色头发上,无比狼狈,与从前那个总充满活力的男孩判若两人。
景末凝视着他,也缓缓躺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三年前,在煮物店门口,他一身摇滚装扮,戴着耳机,好像个不良少年。
“为什么,过了这么长时间,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皮特断断续续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我把时间暂停了。”景末说。
“……真好。”皮特轻笑起来,眼底却明晃晃的全是悲怆,“查尔斯临死前对我说,只要你……还活着,我们永远可以保持希望。因为,你,可以逆转一切。”
“小末,回去吧,拯救大家,拯救我。”
景末听见他的声音,再也忍耐不住,闭上眼睛痛哭道:“这不公平,你是那么没心没肺的人,你明明应该快乐到一百岁,为什么连你也不放过,为什么——”
“因为没人能逃得出时间,除了你。”
皮特的手轻轻覆在她左手腕上,那里本来套着拴了一枚银币的蛇骨链,可此刻却空空当当。
他微笑着,心跳渐渐平息下来。
“以后,心事不要那么重,重新开始,把这个时空的我们……都忘了。”
“那个时空里的你还会喊我小末吗?”
身畔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景末没睁眼,她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大漠里,眼泪坠湿了身下的黄沙。
头顶,是那颗一动不动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