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琴问。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教授是通过注射了一些特殊药物才医好了他的腿,对吧?”
从刚才看到能够正常行走的查尔斯起,景末就一直思考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好在个中可能性其实并不多,排除几个不可靠的之后,她基本可以断定是药物所致。
而琴的表情显得有些警觉,“你似乎对他的过去很了解。”
“呃,因为……他是我的偶像啊!”发现对方的表情不对,景末连忙扯谎,“我之前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来泽维尔学院念书,可是我的父母不允许,所以我只能偷偷去了解他,当然,都是通过正当途径,你知道的,像报纸啊,新闻啊什么的。”
“可你现在已经在这里了,你的父母呢?”
“……上个月发生了些意外,他们已经过世了。”景末胆战心惊地想了另一个谎。
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琴脸上的狐疑褪去了,转而取代的是某种富有共情性的忧伤。“节哀。”
“没关系啦,反正我之前在那个家里也没什么存在感……”心中有一角因为骗取同情这一行为而羞愧难当,景末于是转了话题,“不过仅代表我个人观点,泽维尔教授的药绝不是什么长久之策。”
琴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的眼睛,“教授的药都是野兽汉克配制的,的确,疗效有限,但都是些长期药,剂量并不多。”
“但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你是担心这些药的副作用?可汉克他——”
“我不是怀疑汉克。”景末忙解释道,“只是,任何药物都或多或少会刺激神经,更何况是你们教授需要长期注射的这种,慢慢就形成了脱敏性,显然这会刺激到他的大脑皮层。”
“而查尔斯最为人称道的,就是他全世界最强大的大脑。”琴恍悟过来。
“没错。琴,查尔斯已经多久没使用过意念交流了?”
“大概有半年了……似乎,从他用药起,就再也没使用过异能!”
“对,这就说明两件事之间存在必然联系。”景末说。
她的目光从发散变得坚定,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如何劝动查尔斯放弃这些弊大于利的药物治疗,并没有接住身边的凤凰女抛来的带有钦佩意味的眼神。
“这种事找查尔斯说肯定难上加难,”琴眼睛眨了眨,“不如我们去跟汉克商量商量?”
“明智之举!”
*
亨利.麦考伊,别名野兽,昵称汉克。
在景末对他有限的印象里,他是个肌肉强健的蓝色大家伙。
却不料,推开铁皮门时,空荡的实验室里只见到一个肤色苍白、神色羞赧的年轻人。
“汉克呢?”景末一时脑抽,抢问一句。
“我就是。”年轻人答。
“……噢。”景末硬生生将喉中即将滚落的字节咽下去,“久仰,我叫MJ。”
该说不说,这反差太大了吧……
十年,果然是从河东到河西的距离了。
汉克放下手中的生物标本,摘掉橡胶手套从实验台里走出来,边扶了下眼镜边冲景末笑笑。
“我知道,你是两天前在门口的那个姑娘——学院逛过了吧,感觉如何?打算入学吗?”
“你是想直接把人吓跑吗?”琴悄悄扯了下他的胳膊肘。
“对不起,”汉克脸上即刻飘过一抹绯红,“太久没见过新生了……”
“事实上,”景末接过他的话,“我们今天来找你的目的就是与招募新生有关,具体点说,是和查尔斯有关……”
于是汉克认真地听景末自述来意,土生土长的东方女孩说话过于含蓄,听得他眉头一会儿舒展一会儿紧皱。
“我们还是不绕圈子了。”琴听了一会儿,末了直接挡在她身前,单刀直入,“汉克,我们想说服教授停药,你觉得会有多大把握?”
沉默填满了三人之间的空隙。
滴答,滴答,滴答。
墙上的挂钟走个不停。
景末感到不安,眼神偷偷瞄向汉克,发现他正直勾勾盯着琴。
“说话,汉克。”琴的神色里却没有丝毫退意,“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吗,还是选择继续站在查尔斯那一边?”
“……恕我直言,”汉克活动活动僵硬的手指,握成拳贴在唇边清了清嗓,“查尔斯其实很清楚这些药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但这些,全部都是他的个人选择。”
话虽这么说,景末却从他那无济于事的语气里听出几分悲凉来。
“你明知道他做的是错的,却任由他一错再错?”几乎是脑子一热的质问。
“抱歉,可你又是谁呢?”汉克将一个心存戒备的眼神丢过来,“你甚至都不属于这里,你只是一个……一个被我们好心收留的病患,你以为这儿的一切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汉克,客气点儿,”琴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她是我们的客人。”
“但她没把自己当客人,”汉克摇摇头,不善的目光在景末身上打量,“你没发现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极强的目的性吗?她想的是怎样反客为主呢。”
景末深吸一口气:“好吧。我的确是想反客为主——”
汉克伸手指向她,眼睛却望向凤凰女:“你看吧!”
“汉克!”琴抬高音调。
“可你真以为我天生爱管闲事吗?我费了好大劲找到这个年代找到你们,就是因为我闲得慌、想满足一下我这低级无趣的好奇心?”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汉克别这样!”琴拉开两人的距离,大脑里将景末的话快速消化过一遍后,又扭头看向女孩,“等等,你刚才说的‘找到这个年代’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不打算这么快告诉你们,抱歉,琴,我骗了你。其实汉克说得对,我确实,是个局外人。”景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可是你们快要没有时间了,未来会死很多人,我不想看到你们把时间浪费在自我麻痹上——”
“我靠!”
未等说完,实验室门口倏地传来另一个声音。
正争执不休的三人如触电般回头,只见查尔斯由瑞雯搀扶着,脸色难看地站在门口。
“我怎么会认识你?!”查尔斯喊。
*
瑞雯原本追着查尔斯穿过校园,想就着他最近的喜怒无常与他理论一番。可谁料到,他的药效竟是在这幅光景逐渐褪去,她在他后面追着,眼见他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蹒跚的腿脚愈发不灵活。
于是,她的火气也因此消了大半,搀着他去汉克的实验室成了上策。
可意料之外的,实验室的门开着,远远就能听见有三个声音据理力争,互不相让。
以上是瑞雯的视角。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一段对查尔斯来说不算长却走得无比艰难的路程里,他的脊椎神经再塑药以指缝流沙的速度极速失效,宛如被抽干了氧气,那些本属于其他人的想法又再次毫无保留地涌进他的大脑里——
瑞雯的怒其不争,琴的不言而信,汉克的不计得失……这些他们无法用语言传达出来的念头早已不再新鲜,被他重新感知到的时候,只叫他痛苦万分。
他又何尝不知道大家对他的期许呢?
只是他太累了,那些沉甸甸的希冀快要把他压成溶烂的泥巴,如今的他再也给不了任何人任何承诺,他唯一能看见的出路只有逃避。
只要一针管的药剂,他就可以做回那个掩耳盗铃的普通人。
查尔斯如此想着,脑里却蓦然闯进一个全新的、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他始料未及地抬头,瞥见那个正争得面红耳赤的亚裔女孩。几乎在那一瞬间,记忆像石子唐突地砸向湖面,荡起一层层涟漪:会场上的浮光掠影,地廊里的剑拔弩张,圣殿外的兵戎相向……如果说理智令他对她心存十成十的偏见,那么大脑就偏偏把他往反方向生拉硬拽——他其实很喜欢这位景末小姐。
等等,查尔斯.泽维尔狠吸一口气,深恶痛绝,谁能告诉他这是什么情况,这明明是他自己的脑子!
他嫌弃地、又可以说贪婪地识别那些记忆。
然后,他看到天启,看到末日的残暴与人性的温情,看到预言里如同行尸走肉的女祭司,看到他兴师动众拉她离开鬼门关。
他听见她的心无时无刻不在叫嚣,高亢、绝望、迷茫、横冲直撞——来自一个过去全被作废,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时空流浪者——那种急迫的、强烈的无措感竟连动他的心也跟着摇撼了一下。
“……这也,太扯淡了。”
哪怕额头上已布满细密汗珠,他也依旧嘴不饶人,“你以为这是拍电影吗,你穿越回十年前,来到现在,为了拯救世界?你真当你是英雄?”
景末对视上他的目光,迟疑了片刻,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我靠。”查尔斯发表完最后一句感言,气得两眼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