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末将面前的蒸笼推给彼得,“来,尝尝这个,正宗中式美味。”
男孩点点头,夹了只半月形的饺子,一口咬下去。透明鲜滑的虾仁被两片蒸得嫩嫩的面皮包裹,爽脆甘美,唇齿留香。
他惊奇地睁大眼,感觉甚是奇妙:“这是什么啊?”
“这叫虾饺。”景末答。
“噢,瞎搞。”彼得有模有样地学念了一遍,看这屉小蒸饺的眼睛直放光。
果然不是什么汉语大师,景末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我吃饱了,剩下的你都帮我解决吧。”
“没问题。”男孩一拍胸脯,随即暴风吸入剩下四只虾饺。
一狼吞虎咽完,彼得便高高地扬起胳膊,又大声招呼:“老板,我还要瞎搞!”
景末:哦莫,小学弟怎么能这么可爱!
*
饭后,两人望着挂钟发呆。
“完了,我上课迟到了。”景末咬咬唇。
“我也是……”
“你下午什么课?”
“美政,你呢?”彼得反问。
“美史。”
“好无聊啊,要不咱们——?”
“逃了吧。”再一次默契的异口同声。
于是两个人又坐公车去自然历史博物馆瞎逛,随后景末还陪彼得吃了天使冰王最经典的乳果圣代。
小学弟管那叫怀旧,说可以追忆小时候的味道。
景末的确很久都没吃冰激凌了,她隐约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爱吃冰,不过不是圣代,而是北京龙潭公园卖的草莓味甜筒,那会儿她爸爸总给她买,一块钱一支。
余下的时间里,她和彼得躺在中央公园的草地上放空大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直到落日余晖,太阳把周身的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有时候我总觉得现代物理没什么希望了。2012年发生了很多事,一度让科学家们觉得人类已经迈进了太空时代,那年我小学还没毕业,暗自发誓长大了一定要当物理学家,去探寻太阳系之外的秘密。”
彼得双臂枕着后脑勺忧郁地发表感想,嘴里还叼了根狗尾巴草,那模样要多稚气有多稚气,只可惜他自己并不知道。
“人们都以为齐塔瑞人的入侵标志了太空时代的开始,可没曾想,自那之后,外太空却是音讯杳无。以目前的形势看,统一场论的证明遥遥无期,弦论是否存在都尚未知晓,而以人类目前的理论知识,根本没法支持我们的版图扩张到银河系那么遥远的距离,总有一天人类会彻底灭绝……”
“帕克同学,你怎么小小年纪就悲春悯秋的?”
景末打断他,“我倒是觉得,人类的认知远没有达到上限,许多理论并不是无法证实,总有人在做,只是我们听不到罢了。”
彼得沉默两秒,吐掉嘴里的草梗,扭过头望着景末,此刻两人躺在草地上对视。
“我看过你在校报上写的超弦理论那一期,你真相信它存在吗?”
“这话应该我来反问你,彼得。”景末道,“你也是对它抱有期待的,对吧?否则你就会干脆地否定掉我那篇小论文所表述的一切,而不是在这里询问我。”
她这话说得一点不错。
既悲观又满怀憧憬,既遗憾地目睹一个模型的否认、又寄希望于更多新的模型,这就是他。
学物理是需要有些热忱在的,否则,人生一眼望到了头,到老死那天都无法亲眼见证终其一生所要探寻的答案,这未免太难过了。
“别让外界的声音消磨了你的天赋,冠军。成年人的世界总是悲观的,但你无需为自己是个乐观主义者而感到自责,学术探讨正需要你这种人。”景末说。
“或许等你毕业以后,可以去神盾局找份工作,甚至是史塔克工业。”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后者只觉得被细嫩的草尖儿扎得心头酥痒,“那里全是像你这种天才。”
男孩的脸上蓦地显出一抹淡红:“不,景末学姐,你才是天才……”
“谢谢你这么说,但并不是。我的资质不够,学的东西都是理论性的,顶多沾了些记忆力好的光罢了。”
“而你却更善于创造。彼得,今天下午和你聊天,我感觉你的心里装着一整座宇宙。”
景末觉得这大概是来到纽约之后,为数不多的彻底放松的一天,这两天积攒的烦恼也随这个下午一扫而空了。
“所以,我很高兴认识你这个朋友。”
当太阳即将落山,景末躺在被晒得舒服的草坪中央,闭上眼睛感慨。
和煦的微风吹拂而过,暮色将她的脸庞沐浴在粼粼金辉之中,温柔至极。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闭上眼睛的一阵工夫里,身旁的男孩就那样睁大眼睛看着她的侧影,目光柔情却又小心翼翼。
“我也很高兴……”
他的话尚未完全说出口,就被一阵不和谐的手机铃声打断。
景末不太情愿地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掏出外套口袋里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哈利.奥斯本。
*
傍晚六点半的曼哈顿堵得水泄不通。
告别了彼得,景末在出租车后座如坐针毡,五分钟之内摁亮了手机十三次,反复检查有没有新的未读短信。
陷入焦灼的同时,肩膀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
“嘶。”
她下意识用手去捂被绿魔所刺的伤口,心想大概是伤口没处理好又感染了,待会必须去医院重新消毒。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更为紧要的事情要办——
半小时前那通电话时护士小姐用哈利.奥斯本的手机打来的,通话时长不过几十秒,各种摔打声却占据了全程。
一听那刺啦啦的声响,景末便只感觉呼吸困难,有种直想呕吐的冲动。
她也分不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哈利.奥斯本的心境状态变得像坐跳楼机:高兴的时候极度亢奋,对她说尽世间百般甜言蜜语;失落的时候便恨不得砸烂手边的一切,不但自残更会伤及无辜,事后捧着她被割破的手或小臂失声痛哭。
在他与她最后一年那压抑的、近乎变态的恋爱关系里,景末只觉得若是再拖久一点,两个人都得变成神经病。
“MJ小姐,他醒了,可是他发疯了!”
“这也太为难人了,保安根本插不上手,谁敢对奥斯本怎么样啊!”小护士在电话那头啜泣不止,“您能不能来帮帮我,算我求求您……”
“我马上来。”景末深吸了几口气,补充,“让保安把所有玻璃制品都从他病房里搬出去。”
估摸着还有十分钟的车程,出租车却已经半米都挪不动了。景末心想着救人要紧,付了钱便直接跳下车朝目的地狂奔。
*
病房里满地狼藉。
滴滴答答的吊瓶在地上乱滚,玻璃碴细细密密,医疗器具被摔得到处都是,而哈利就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蜷在冰凉的地上,脚底下拖着殷红血迹。
景末望了一眼,太阳穴突突跳着,急忙别过眼去。
“他有自毁倾向,我不是让你们把玻璃全都——”
护士小姐站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景末见状,语气立马软下来:“……他,有没有伤到你?”
小护士只是摇头。
她被吓坏了。
“那就好,剩下的就交给我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