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张蝉独坐庭院内。
她低着头,将手掌中的一小捧谷饲向眼前的两只白鸽递出。白鸽被吸引了,眼睛瞪得圆溜,按捺不住地往她掌中凑。
此刻张蝉的心思并不在啄食的白鸽身上,她的眼睛时不时地往院内的那堵矮墙上瞧。
段明徽用白鸽给她回信,告诉她今晚有话要对她说。
她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只听得一阵夜风声经过,引得正在她掌边啄食谷饲的白鸽停止进食,贸然振翅。
一时间,墙上的黑影出现。
那黑影利落从墙头跃下,她手边的两只白鸽眸子一动,奋起展翅,轻松越过石桌,双爪稳稳地落于来者的双肩。
“你说有话想告诉我,是什么?”她随意地拍掉手残余的一点谷饲。
段明徽的神情不似往常见她时那般轻松。
他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你想找的人有消息了。”
她接过那封信笺。
张蝉打开看后,眉头不自觉蹙起,握在那张附有寥寥数语的信纸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误传?”她再次确认。
“不是。”段明徽随着她的目光一同转移到那张信纸上,“偃栖阁的人不会有错。”
他口中的偃栖阁是当初他安插在平州府宅中所有暗卫的定居所。他们是北岚战败后无家可归的弃婴,经歧化将军搭救,训练成暗卫,归段明徽所用。
张蝉没有说话,张了张口,久久地却只轻叹一声。
“多久了?”她折起信纸。
“一年有余。”
她抬头看着他,“那不就是......”
“是。”段明徽知她接下来想说的是什么,“就是你被迫离开盛京那会。”
“所以她被葬在何处?”她觉得此时这封信就像一个烫手的山芋,“苏州?还是......”
“盛京城外的南山。”
段明徽话音刚落,她闭了闭眼。
张蝉的眸中透着哀婉,“所以我们一直被误导,她根本没出过盛京。”
“此事不知她是否知情。”段明徽望着她,顿了一下,随即拿出另一件东西给她,“另外,她的病症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障眼法。”
张蝉打开他递来的另一份信笺。
“难怪......”她握住信纸,脚下踩着院内桃花树上落下的花瓣。
沉寂良久,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是不是很蠢。”
“你只是不想牵连无辜之人,并没有错。”段明徽瞳中不见喜怒,他伸手轻柔地抽回她手里的两张信纸,“如果你下不去手,我可以替你杀了她。我会做得不留痕迹,让她死在外头,不会脏了你家。”
他深知张蝉本性良善,又因“同病相怜”,对那位从未动过杀念。
他理解她心中的执拗,因此一直没有插手此事。
但他段明徽从来就不是善人,他可以为她的善良收起爪牙,也可以在她身陷囹圄时,持刀做背后的刽子手。
只要她愿意,他一定会让这些人不得善终。
张蝉仰起脸,沉默片刻后,对他说:“这件事我自己来。”
她伫立院中,纤弱的脊背笔挺,眸中清亮,不见尘埃。他原以为她会很难过,岂料她却像已经做好了决定,淡然地说出这两句话。
“不过不是现在,因为现今还有一事让我脱不开身。”她看了看东院的门外。
段明徽顺着她的目光转向庭院外,他顿了片刻,立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他近了她一步,长指点了点她的眉心,“如果你需要,我多杀几个也无妨。”
听见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张蝉莞尔,“大材小用。”
“若非薛璋是出自你母亲那一脉,我一定先挑断他的手,再在他的身上留几个窟窿眼。”他瞳中的狠厉之色在夜中愈发浓郁。
他不是不知晓几日前薛三爷同薛璋一行人对张蝉的所作所为。
但此事归根结底都是她的家事,他没有任何资格替她决定,因此他始终都只命暗卫暗中护她,盯着这些从长平来的不速之客。
至于她对薛璋的惩处,他觉得还是太轻了些。
“脏了你这把好刀。”她握了握段明徽泛凉的手,眼睛转向他的腰间,手指轻轻触碰他随身携带的佩刀刀柄的位置,“这刀一看就是出自名匠,样式像是军用。是你自己请人打的?还是太子哥哥当年送的?”
“不是。”他低头看着她。
“难道是卢将军?”
“也不是。”他摇了摇头,唇间渐渐上挑起一个小弧度,“不过赠刀之人也是个将军,而且是个了不起的大将军。”
张蝉不解,眸光又绕在这把刀的刀身上。
“我十五岁那年,慈云寺内进来了一位大将军。”他抬目怔怔望着长平王府院中所植的桃花树,又看向张蝉,“他当时托大师傅为旗下战死沙场的将士供长明灯,又留在寺内小住数日。有一回他在慈云寺的后山碰见我习刀,一眼就看出我当时所用的刀并不衬手,故在临行之前,将手中一把新锻的宝刀转赠与我。”
那年是天兴四十七年。
也是春日,庆州的慈云寺内,段明徽于桃园习刀,偶然结识那位前来进香的大将军。
他记得大将军指点的刀法,也忘不了他赠刀时的嘱托。
只可惜他握着这把刀,注定做不成大将军心中期盼的那类人。
他握着它,只能斩断心中的旧仇。却无法如他所愿,用这把刀开辟一个新世道。
*
翌日。
长平王府的仆从一大早就在洒扫庭院。
张蝉醒得早,听见院外笤帚沙沙的扫地声,再无睡意。
用过早膳后,她就坐在正厅里拨弄算盘,盘点近期整个长平王府的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