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见她出神,突然问:“平王待小姐似乎与旁人不同。”
“有何特别?”
落雪突然很诧异地说:“前阵子奴婢看他见到小姐时,嘴角居然带笑。”
“他不笑,难不成还得一见我就哭吗?”
她觉得落雪大惊小怪,段明徽会笑难道不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吗?他要是一见自己就哭,那才稀奇。
“您不知道,他刚回京任职的时候,整个盛京城到处都是他的传言。”
“什么传言?”
提到这个,落雪开始起劲:“有人说他行事狠厉,办差时处理那些新案旧案,对待资历大的官员丝毫不留情面,刑讯的雷霆手段更是与众不同,六部的人个个都畏惧他,没几个人敢跟他对视。也有人说,平王因出生克亲,又身患旧疾,被老天爷降罪诅咒,所以那双眼睛跟人血一个颜色。还有人说,他性情暴戾,阴晴不定,从来不会笑,到哪都是冷着一张脸。”
“是这样的吗?”张蝉顿时觉得不应该让落雪这个小丫头出门到处乱逛。
这究竟是打哪听来的流言蜚语,明明她印象当中的段明徽,每回都是嬉皮笑脸,一副想捉弄她的模样。
“不过奴婢觉得同太子相比,平王殿下这人看上去实在是太冷漠些。”落雪看向她。
盛京城的百姓皆知,先太子段明熙皎如明月,宛如山间幽兰,不同世俗常人。他品行良善,自小受大儒教导,饱读诗书,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不染尘埃。从里到外,都是一个风光霁月的玉面君子。
而段明徽同太子截然相反,他自小见惯人情冷暖,之后隐居佛寺六年。再度回京时,所居的平王府内不仅没有几个婢仆从旁伺候,日常更是沉默寡言。
他天生一双赤瞳,眸底幽深,探不出冷热,晦暗难辨,这个人相比他腰间悬挂的那把寒刀,明显更加凶恶。
她放下梳子,走到小几前,“我倒是觉得他很好,都是那些不了解他的人才会这般胡诌。”
张蝉垂眸凝着那个白瓷罐,双眸宛如一汪清泉,溢满温柔和坚定,“那些人会畏惧他,是因为他们徇私枉法,做了亏心事。平王天生赤瞳,并非是上天诅咒,而是因为他的母亲也是赤瞳。这世上各人的性情皆有不同,平王的性子本就是寡言少语,所以大伙才会觉得他冷淡。他为亲是重情重义,为友是肝胆相照,为人更是细心周到,而且......”
“而且什么?”落雪不解地问。
张蝉面颊微红,唇角上挑,突然想起自己过去同太子的那句玩笑话。
“而且他喜欢穿黑色的衣裳。”
落雪被她这句话整得一头雾水,平王人好,跟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有什么关系。
“依奴婢看,当初太后娘娘同王妃说的那句话没错。”
“什么话?”张蝉放下崖蜜回到床榻边坐下。
“小姐难道忘了?”落雪一边为她整理被褥,一边打趣似地说:“太后娘娘当年可是说过,这东宫太子妃的位置始终是留给您的。”
张蝉一怔。
“自从太子离世后,咱们圣上至今都没有立储。如今朝中还未就藩的皇子只有平王殿下,其余皇子也不怎么得陛下青眼,奴婢近日老听人说起,这位平王殿下将来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如果将来平王入主东宫,又以您同他的情分,要是他求圣上和太后娘娘指婚,您不就又要成了东宫太子的太子妃?”
落雪的话对她来说,犹如当头一棒。
张蝉缩在床榻的最里侧,不禁想起林楚君在监牢里对她说的那句话。
暮色朦胧,夜里她攥紧被角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心底是藏不住的恐惧。她翻来覆去,记起自己曾经无数次梦魇,梦境中重复见到的是太子段明熙当年在东宫的下场。
段明徽真的会做大周第二任太子吗?
*
次日,黎明前。
张蝉终于见到当时赴往边境为自己父亲疗伤的御医——韩先明。
看见这个留着一下巴白须的老头颤颤巍巍下马车的模样,她不禁调侃道:“韩大人,您说您最近躲我跟躲瘟神一样,我为了等您,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守在宫门口。”
韩先明双脚一顿,还未下车,就看见张蝉站在自己身前。
他两眼一闭,心中不禁想起几年前徐太师曾跟他埋怨过的一件事。
徐太师曾说自己这些学生中,有一位尤其顽皮难教,起初他以为是哪位公侯王爵家被宠坏的公子,没想到是出自长平王府的千金。
只是世人都说长平王府家教严明,张家小姐出了名的端庄稳重,最是温柔娴雅,毕竟是当年太后同皇上都认准的太子妃人选。当时韩先明还觉得是徐太师为人古板,墨守成规,太过讲究细枝末节,所以看谁都不顺眼。
岂料他前阵子一见张蝉,才想痛骂那些世人,这张蝉和传言中温柔懂事的大家闺秀实在大有不同。
她不仅喜欢多管闲事,而且狡猾得跟狐狸似的。
谁家的名门千金像她这般,敢在公堂上言之凿凿和官吏抬杠,还敢揭皇榜进宫,大言不惭地担保能为皇帝根除顽疾。
他这几天都是闭门谢客,甚至特意派人打听留意张蝉进宫的时间。为了同她错开,这个年逾花甲的老人,硬生生早起了一个时辰,岂料这姑娘天还未亮就在宫门外守株待兔。
“韩御医,您说您都一把年纪了,这又是何必呢,”张蝉颔首,以晚辈的姿态,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
韩先明无奈一叹,“郡主,您啊,真不愧是徐太师口中最顽劣的学生。”
张蝉走到他身边,看着韩先明持着拐杖,伸手扶住他,轻声笑道:“这离您进宫的时间还早,不如张蝉请您移步前往茶楼。今日晚辈此举确实不合适,我请您去茶楼喝茶,就当作赔不是。”
韩先明“哼”了一声,又瞥了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这姑娘表面看着温顺,一副恭敬明理的模样。可身后站着的几个彪头大汉,他们个个盯着韩先明,似乎有一种好言相邀不成,就要动粗之意。
韩先明又钻进马车,他掀起车帘,板着脸对张蝉道:“劳驾郡主的马车在前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