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沈纯一没有经历那些,是个健全男子,也不会去和宫女们那般亲近,留下破绽,让人口舌。
如此一来,卫临漳越想越是怜爱,也越是歉疚。
纯一到底是被压抑久了,或许心理都出现了一些问题,他身为她所忠心不二的主君,这些年实在是欠缺了对她的关注。
希望如今尚不算晚。
方才卫临漳沉浸在旧日的情绪之中,小福子一直不敢说话,在此空隙间,他也算是明白了殿下的心思。
感情是因为沈大人的缘故。
看着一向意气风发的殿下,少见的颓然伤感,小福子试探着说:“殿下,奴才或许不够了解沈大人,但是有一点,在我们这种人身上,应该是共通的。”
卫临漳的眼睫毛动了动,他以目光示意小福子接着说。
小福子吞咽了一口口水,犹豫着说道:“不知道殿下您知不知,像我们这种阉人,生前难以完整,便想着死后能够全乎下葬,完完整整地来,完完整整地去,以求来世投一个好胎。”
“因为要留着死后一同入棺,所以入宫之时,我们切下来的那东西,都是专门用往后的俸禄赊了账,求那些动刀的人将那东西妥善保管,这东西正常来说会一直放在一个合适的地方,就是不知道沈大人……”
切下来的毕竟是一团肉,若是不做防腐措施,又风干晾晒,能保存几十年才怪哩,他和其他太监的东西,一般都保存在东六宫北侧的善德堂里,那里紧邻着初进宫宫人训练居住的居所,也挨着每年阉人动刀的地儿。
每年除夕,小福子都会专程跑那一趟,眼泪汪汪地将自己悬挂在梁上的好东西取下来,抱着喝酒,好一顿哭。
当然,这些他自然不会跟殿下说,以免污了殿下的耳。
况且沈大人和他们这些阉人不一样,自古以来,得了势的宦官,都会给自己的命根子额外准备一处高堂,好好供奉着,以祈求顺风顺水,一路青云。
所以,还真说不好沈大人的命根子,还在不在那处哩。
但若是在,殿下替沈大人做了那些事,沈大人岂不是打从心底里感恩殿下,殿下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小福子委婉将自己的意思表达给了卫临漳,卫临漳凤目流转,乌沉的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想起了什么,嫌弃道:“怎能将沈卿的东西,与那些乌糟玩意儿放一起。”
小福子听着自己的宝贝成了乌糟玩意儿,扁了扁嘴,但又不敢说什么,只是应和道:“殿下说的是,经此之后,沈大人必定对殿下感念在心。”
卫临漳咽下一口热茶,心情都舒畅了不少:“此事孤知道了,孤再仔细考虑考虑。”
话是如此说,心里却已下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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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沈纯一那边也并不平静。
这次吃惊的人成了云容。
她秀眉高挑,眼睛不自觉地瞪大,唇也张成了圆形。
她呆滞地看了一会儿沈纯一,结结巴巴地问:“大人何出此言?”
她观沈纯一神色,并不是玩笑。
历经过方才种种心思,波诡云谲,此刻沈纯一的心竟然难得地平静,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提出的事可行。
“云娘。”她郑重道,“我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是为了殿下。”
“殿下?”云容更困惑了。
沈纯一点了点头:“殿下近日行状古怪,思来想去,当是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却不自知,竟以为我与宫女们有了什么首尾。”
“哎,这也不怪殿下,他从小就没爹娘管过,后来更是一颗心都扑在了功业上,哪有人跟他说这些,但如今我们为人臣子的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无动于衷了。”
沈纯一叹了一口气,老神在在:“为臣者,称不上作为楷模,也得给主君一个好的影响,说起来,殿下至今孤寡,多半是还没开窍呢,可千万别让殿下觉得与宫女厮混才是正道,还是当正正经经成家才是。”
说到这里,云容也懂了大半:“所以说,大人与我假意成婚,这样既再不能叫殿下无缘无故挑什么刺出来,也能给殿下一个好的示范和引导?”
沈纯一赞许点头:“云容,还是你聪明。”
此时,她又想起了方才的事情,颇有些不忿道:“你知道我今日会来为何衣裳是湿的么,就是殿下肝火旺盛,无端躁狂呢。此事当早日提上议程,不能再拖了。”
云容一惊,想不到太子殿下已经到了这种程度,瞧大人回来时的样子,真真是个落汤鸡,大人筹谋得的确不错,再这样下去不纠正,太子可得长歪了。
心头的包袱放下,沈纯一的眉目也忍不住舒展了开来,哼哼着:“先前还说我和宫女拉拉扯扯不清楚呢,哼,那爷这次就来个明媒正娶,看还有谁能乱指点。”
“单单身为太监,找对食说出去是不好听,可我还是堂堂拱卫司指挥使,官居从二品,八抬大轿娶一房夫人,又碍着哪的王法了。”
……
因着心中大事解决,沈纯一心情放松,躺上床榻,连身都没翻过,就极快地进入了梦乡。
或许是白日的精神一度紧张很久,如今竟生起了浓浓疲惫,睡得格外沉。
……
酸痛,浑身上下都酸痛,沈纯一蹙着眉睁开眼睛,却因眼前的景象大骇。
她身穿一袭柔滑若水的丝绸,露出两条白皙笔直的长腿,至于其余地方,那半透的料子,还不如不穿。
沈纯一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一摸,还是平的,说明裹胸布还在,只可惜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前方光影晃动,突然低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手挑开半边帘帐,青年弯下身子,以膝压在床榻上,屈身靠近,恰有一道光打在他的半面脸上,映出他那绝艳若墨画的眉眼,另外半面脸则浮在阴影中,光暗之间,阴晴莫测。
沈纯一一眼就认出来了卫临漳,便是化成灰,她也不会不认得他,只是,他们为何会以这样的姿势出现在此处?
比起平日里卫临漳锋芒毕露,锐利又染着戾气的五官,如今的他显得更难以捉摸,只是那么一动,就带来沉沉的压迫感。
沈纯一无声咽下口水,下意识产生的危机感让她试图往后退,但很快,手腕和脚腕处产生的阻力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四肢都束上了铁箍铁链,将她牢牢地固定在方寸之地,不得不受制于人。
“纯一。”低沉的声音染着一股难辨的意味,“我早就跟你说了,叫你远离那些女人,你却还是不听话,如今,你可满意了?”
宽肩窄臀,身量颇高的男人撑在沈纯一的腰侧,居高临下,悬在她的身上。
她被迫抬起头,直面这股压迫,此时,她才发现,那个曾经与她兄弟相称,一同长大的少年,如今竟已这般高大,如巍巍高山,遮尽所有阳光,占据她的全部视野。
沈纯一张嘴,却发现无法出声,很快,她如同看着一个局外人一般,视野上浮,看着“她”轻启朱唇,冷笑道:“我与谁在一处,又与殿下何干,臣效忠于殿下,非效忠于床榻之上。”
浮在半空中看戏的沈纯一心中咯噔一下,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卫临漳被成功激怒,沈纯一只听得“她”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呜”,随后的声音,便连同那骤然垂落的帘帐一同,被牢牢在关在了里面。
沈纯一离开不了这里,只能麻木而又煎熬地看着前方那不断浮动的纱帐,什么都看不见,又仿佛什么都能看见,此刻,她终于发现,这好像是太和殿的寝殿,卫临漳登基了?这是她脑中最后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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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朝路上,沈纯一周身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所有人都离她远远的,试图躲开这尊瘟神。
有胆大的在老远的地方窃窃私语:“沈大人今日是怎么了,看着心情不太好,那脸黑得像锅底似的。”
“沈大人如今能有什么烦心事,大权在握,除非是在殿下那里受了气。”
“有可能。”
……
可不是因为卫临漳的缘故!沈纯一冷着一张脸,便是看到了同僚,也没有往日点头的心情,于是越发显得冷若冰霜,叫人不敢接近。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想明白,她为何会做那样的梦,难不成是武则天守寡,失去理智了?
她怎么能以那样的心思去揣度殿下,在梦中诋毁殿下的人品?真是不该。
沈纯一在心中对自己生气,情绪外露,也就一直维持着发寒的神情,进了太极殿,她随意找了个位置站下,刚好是最东侧,离居中偏西的太子宝座隔了好远一段距离。
她如今也不太愿意一抬头就看见卫临漳的脸,恐会让她忆起昨夜之事,站在此处,避的远远的,也不叫人注意到,正好。
……
卫临漳自晨起以来就一身低气压,令伺候他的小福子噤若寒蝉,好不容易送了这尊大佛入了朝堂,他赶紧远远站一边去了。
于宝座上落定,卫临漳抬起眸子,他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昨夜没睡好,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又喝了一大口冷下来的浓茶,朝前方看去,眼眸中浮现一片阴翳。
沈纯一怎么不在?
他巡视一圈,却还是没有看见人,恰此刻早朝开始,他只好暂且按捺下来。
早朝一结束,小福子便提着嗓子宣读太子谕令:“皇太子有令,朝会后,宣召沈指挥使入宣德殿觐见,钦此。”
此话一出,众人均把目光投向了沈纯一——咦,今日沈大人人呢,找了一圈,眼尖的可算是在壁角找到了她。
按照惯例,早朝结束之后,皇帝或者代政之人有一定几率会将部分臣子单独留下,以继续商讨早朝未尽之事。
但,眼下这位主的性子可向来都是速战速决,雷厉风行的,不喜将早朝之事往后拖延,便是有天大的事,拖拖朝会,也要当面拿个章程出来。
殿下待沈大人果真不一般啊。
众人的眼神一下子微妙了起来,望向沈纯一的目光中,有忌惮,有艳羡,也有不屑的。
沈纯一隐约听到有人叫自己,才努力站直了自己几乎要软倒下去的身子,睁开眼睛。
昨夜实在是没有睡好,今日贴壁站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倚靠着墙壁,竟然不知不觉这么打了个瞌睡。
眼前才恢复清明,就收到了许多意味深长的目光。
沈纯一:?发生了什么吗?
她下意识抬起头,隔着人群,与明堂上高坐的年轻储君,遥遥四目相对。
对方眸中的不善叫她心惊。
这一瞬,她甚至觉得哪里与昨夜的梦境发生了重叠。
沈纯一赶忙低下头,却还是被叫到了跟前,尔后被迫抬起头,直面着卫临漳的打量。
“沈大人。”卫临漳的目光自她的脸上逡巡而过,自然也没有放过沈纯一面上的躲闪。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居然露出了难得的温和笑意,嗓音传入耳中,令人如沐春风:“沈爱卿昨夜没有睡好么?”
“可是做梦了?”
沈纯一眼睫猛地一颤,死死盯着卫临漳。
卫临漳笑意不达眼底,手掌握着薄胎青瓷杯,因过分用力,泛起了白色。
一夜的梦境,本就折磨得他神思涣散,结果一早上起来,还要看见她故意躲着他。
他这是前世欠她的么?卫临漳气不打一处来。
她都不知道她在梦里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