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上辈子每天生死不定的经历,这种不痛不痒的讽刺简直无足轻重。
温德夏特起身去拷贝课件。他一动,挨他最近的那雄虫也跟着动,装作无意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手腕。
动作幅度实在明显,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温德夏特视若无睹,继续自己的行程。两秒后,那雄虫小跑追上,吊着嗓子嚷:
“哎哟,我这新光脑真是顶级货色!我爸四处托关系才联系上了D大设计师,专门定制的,全宇宙只此一款!其他虫,呵,管他是哪个世家的大少爷,通通只有眼馋的份儿!”
温德夏特闻言,瞬间了然于胸。
原来是来炫富的。
那富哥雄虫大声叫嚷:“都来瞧瞧!快瞧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光脑投影至空中,刹那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哇……哇……”声,但温德夏特依旧没投去丝毫目光。
随他炫呗。
再怎么炫也炫不到我这儿,因为我压根就不识货。
其他虫扭着胯到位,“哇!我看这光脑的外壳光泽特殊,不会是特级青金制成的吧?”
“正是!”
“自带稳定磁场,防定位防窃听?”
“不错!”
“哇天哪,简直太厉害啦!”
这次雄虫没再搭腔,反而匪夷所思愣在原地。
因为这句话正出自温德夏特之口。
温德夏特本来没打算理他们,但拷完课件一转身,过道竟被围得水泄不通。
路堵住了,心气儿也堵住了,火气噌一下窜到头顶,喷薄而出。
温德夏特竖起俩大拇哥,漫天卷地挥动,带着满身赤诚夸赞:
“太厉害啦,富哥儿!这设计师不愧是你爹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光脑云纹跟你这一身肥胖纹真是相衬!
“我已经通过这小小一副光脑看清了。你跟我遇到的其他雄虫都不一样,你拥有许多复杂而美丽的意象,许多隐晦而深刻的暗示。我觉得你是一个不可捉摸的谜,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你站得高,无人理解,真寂寞呀!”
富哥雄虫被温德夏特吹得蒙头转向,分不清到底是夸赞还是讥讽,只见无数个大拇指在他眼前张牙舞爪,相互交叠。
他招架不住,忙扶椅背站稳身形。
好不容易稳住,耳根也清静了,他原本打算生气,但一看见温德夏特仰着小脸乐呵呵,就什么气都消了。
那睫毛又长又翘,精灵似的,能忽闪出风来,麻酥酥划过他心尖。
明艳而不媚俗,就那样嚣张地望着你,简直比雌虫还勾人。
他喉头微动,鬼使神差答应:“你要是这么喜欢,我今晚去求求雄父,给你也定一副。”
富哥旁边的虫急了,拽着他肩膀前后晃,“阿飘,你他妈说什么呢!卡修让我们为难他,你他妈怎么倒打一耙了?”
“噗——”
“噗哈哈哈哈!”
温德夏特闻声望去,讲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雄虫。
“大家好,我是艾诺,你们的精神力入门老师。”
此话一出,闹剧结束,学生们通通归位。
“第一堂课很简单,理论课。”
艾诺老师反手一翻,掏出个红果子,放到富哥面前。
“这个苹果存在吗?”
富哥懵懵说:“存在。”
“为什么?”
“呃…我能看到它,也能摸到它。”
“也就是说,它被你感知到了。”艾诺教授收回那个苹果,下令,“闭上眼睛。”
“现在它还存在吗?”
“存在。”
“现在你既没有看到它,又没有摸到它,为什么还说它存在呢?”
“因为我刚才看过摸过,而且我相信只要我睁开眼睛,伸出手,我就还能看见它,摸到它。”
艾诺老师拍拍他肩膀,“好,恭喜你,精神力入门了。”
他起步回到讲台,互动环节到此结束:
“精神力,即思想的力量,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它包括理性的思维、观念、知识、信仰,也包括非理性的情绪、情感、欲望、冲动。大家可以摸一摸自己后颈上的那个小凸起,这是我们雄虫独有的,位列耳、鼻、口、舌、身之外的第六感受器官——精神腺。”
温德夏特抬手去摸,果然有个不起眼的凸起。
“通过激发自己最神性的一面,我们能听到、看到、感受到原来用肉身无法体验的事物,将这种力量运用到极端,甚至可以直接与神沟通。”
“精神力是所有力量的统御学科,因为它所要求的精神集中爆发是所有力量运作的本质。但我无法精确的告诉你们这种力量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因为它什么都可以做得到。它是控制的学问,一切存在者,都必定可以通过精神的集中力建起一座连接之桥,而这桥,便是通灵……”
“等等,老师,您是说我们可以与神沟通?
“不是你们。”艾诺老师摇头,“这需要特定的基因,在我们星系,只有希尔家族的雄虫能做到。他们聆听神的旨意,看到神的视角,从而成为'先知',快人一步推测出异种的爆发地。”
“先知完全依仗通灵的能力,而我们作为指挥官,主要发展精神力的另外两种用途——命令与疏导。”
“命令,顾名思义,我们可以依靠理性思维的能力破除感觉的蒙蔽,在混乱的战场上给我们的士兵指引正确的方向。精神力极强者,甚至可以无视雌虫本身的意志,像操控傀儡一样控制他的身体。当然,这种完全剥夺其自由权需要消耗海量的精神力,没几个指挥官能做到。”
“疏导,则是战后恢复时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雌虫战士需要雄虫精神力的舒缓,否则战斗带来的精神污染累积起来足以致命,意志也将不再自由。”
“老师,精神污染是指什么?”
“雌虫作战时周遭暴力血腥,长时间的精神压力和精神紧绷可能导致侵入性思维的产生。入侵性思维进入个体意识时,通常毫无预兆,而且内容大多与负面信息和消极情绪相关,很影响作战。只有在雄虫疏通后才能恢复正常。”
温德夏特怔住。
原来是这样。
上辈子自己经常犯晕,明明是个安宁祥和的好日子,但心里就是不舒服。柔和的白光变得狰狞刺眼,清风像一把有锯齿的刀子顺着脊梁往下刮,他定在原地,缓一刻钟到一小时不定才能自如行动。
但他从没在意。
他们,从没在意。
在那个终生见不到雄虫的落后星系,雌虫们早已习以为常。